第15章 没有第二种选择(2/2)
在橘黄色的路灯灯光下,我站在操场边,攥着手机,反复审视着这几条简短的信息,为自己轻率的回答感到些许羞愧。
在操场的400米跑道上,几个稀疏的陌生人影正在远处并肩走着。
他们离得是如此之远,以至于从我这里看只是几个像素点的大小,自然他们的交谈声也传不到我这里。
因此,我便能清晰地听见我脚底突然踩到的小石子发出的咯吱声,听见我胸腔里的上下不定的心跳声,以及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气声。
我思考着,如果我接受了她的告白会怎么样呢?我们从此就成为了恋人?成为了恋人之后就有什么东西会改变吗?
就比如说,恋人不同于朋友,是不是可以进行更亲密的肢体接触?
依靠牵手,接吻,性爱,恋人便被构建成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吗?
然而许多人并不把这些当做是只有和恋人才能做的事情,同时许多恋人也还没有完成其中的全部。
那么恋人就不是依靠于这些东西变得特殊的。
恋人是特别的,毫无疑问。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成为了她的恋人,我就可以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度过许多时光,在无数个夜晚手牵着手起舞,互相融合,然而这一切开始的前提只不过是我一句简单的应答。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不不不,我审问着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并且尊重对方的想法,她的行为在我看来无比正当,我怎么会觉得她滑稽。
或许,不是滑稽,是混乱。
没错,就像是先穿鞋子再穿袜子般的混乱。
她把恋爱放在了陪伴之前,这才是我所不认同的,她的行为完完全全毫无疑问是可敬的,然而在我这又确实是无法接受的,这才是我拒绝她的理由。
理清了这一点后,我才终于能有信心给出我真心的答案。而等待着我答案的人,也已经从教学楼的方向往这边走来了。
李立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来到我身边,对我打招呼道:“让会长久等了,先走走?”
“嗯,先走一会吧。”
于是我俩在操场的跑道上开始缓步前行。期间,她突然抓上了我的手,强硬地让她的手心和我的贴在了一起。
她难得做出如此举动,使得我不由得用着奇异的眼光看了她一眼,而她则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戚的表情对我说到:“在给出回答之前,会长能不能先听我说点东西?”
我的沉默给了她答案,于是她开始缓缓道出她的心意。
“可能会长不知道,别看我现在还算受人欢迎,但在初中的时候我基本没有几个朋友,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还算不错的学习成绩。多亏于此,我才能进入这所省内的顶级高中。”
我没有插话,继续等着她剖开自己。
“在升上高中之后,为了让自己受欢迎起来,能交到更多朋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学生会。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加入学生会以后就有了知名度,在学校里就能受欢迎了。”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自嘲地摇着头,声音也逐渐变小。
“所以,”她又提声说到:“我刚开学那几天一直在准备加入学生会。或许有的人会说,不就是一个简单的面试吗?有什么好准备的?但对我来说,仅仅是在那么多人面前站起来说话就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了。”
我点点头,附和道:“这对很多人来说的确不容易。”
“是啊,就比如说上周五,看到那些一年级的新生来面试,我就像看到了曾经的我自己。只不过这次,是我坐在会长的位子上,而会长你,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恐惧,我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就要消失不见了,我当时满脑子的想法都是‘等这周结束会长就不会再过来了’,我们也不是一个年级,除了学生会的交流外平时也鲜有交集,或许逐渐地我们的关系也会慢慢黯淡下去,成为普普通通的点头之交吧。”
她越说越激动,音调也越来越高,最后融化成一句直截了当的喊声:“我不要这样!”
在宽广的操场上,她的话语一下子就融入风中,飘进夜色里。但面对现实,她已经展现出了她的勇气。
她拉着我坐在足球草坪上,继续着她的倾诉,手依然不愿意松开:“所以我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来告白了。没办法,谁让会长你是个混蛋呢,第一次见面就已经给我深深吸引住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但这次我得以从她的视角来重新体验——“那天面试,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是惯例的PRE时间。虽然已经在家模拟过好几次了,但等真正上场的时候,我还是紧张的不得了。一开始还算顺利,但等讲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稿子有问题,中间部分的备注和说明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这部分原本是介绍PPT内容的,但现在没了,我一下就慌了。”
她望着天空,感叹道:“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能立刻调整好心态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继续说下去,但可惜当时的我就是一个无情的念稿机器,稿子一出问题,我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在那反复地翻着一张张A4纸,话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只会像个傻瓜一样口中含混地发着‘嗯额’的声音。”
“接着,更加超出我能力的情景出现了,在慌乱之中,我一不小心把手上的资料全弄掉了,A4纸哗啦啦地撒得到处都是,我整个人直接就傻在那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景都让我感觉有些窒息。”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的你已经可以笑着从容谈论这些东西了,那些在当时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现在回过头再看也不过尔尔。”我不禁有些感叹道。
“是啊,可那些能被认做是天塌了的事在当时就是真的塌了。我现在都记得,”她闭上眼,如做梦般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面试官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注视在我身上,我浑身僵硬,立在原地,心中满是‘为什么要来参加学生会’的悔恨。一旁的面试者们窃窃私语,仿佛是在嘲笑我一般。”
然后,她睁开眼,毫无迷茫地注视着我,手上的力气也伴随着她的表白开始加大:“我想,如果不是会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帮我一张张捡好稿子,拍拍我的肩告诉我‘没事的,不要紧张,你做的很棒’,我可能根本无法继续下去,只能狼狈地结束自己的演讲。而且,在我磕磕绊绊地念完你给我整理好顺序的稿子后,也是你第一个给我鼓掌。你知道吗?当时的我真的是拼尽全力才没有当场哭出来。”
我知道,因为不仅是当时,就连现在正在翻开回忆讲述着这些东西的她眼里都泛着晶莹的泪光。
她的讲述还在继续:“回到座位之后,我一方面非常后怕,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超级了不起。后怕自是不用说,而了不起则是因为我竟然能稳住心完成演讲。我本来都觉得自己已经完蛋了,但在最后我还是完成了任务,我觉得自己简直是超人。”
她故意带着夸张的语气来说着这些东西,而我也回她了一句我打心底里说出来的话:“你确实很厉害。”
“可是,”她的声音收敛,眼睛里也开始泛起了水雾,将橘黄色的灯光反照进了我的心里:“如果没有会长的话,我是做不到这一切的。如果不是你给了我那么多鼓励和帮助,我也根本不可能成为今天的我。调解社团矛盾的时候,是你带着我;审查文件撰写报告的时候,是你教着我;大伙一起聚餐庆祝的时候,也是你陪着我。那时的我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没有你的学生会,会是什么样子。”
“而就在这开学的一周,我体会到了。即使你每天中午都会过来帮我,但已经不一样了。身处在你的位置上,我才体会到你有多么厉害。说实话,仅仅是招录新生和审查社团活动,就已经让我忙得焦头烂额,更别说后面还要协调安排马上到来的校运动会,还得兼顾学业,光是想想就感觉我要崩溃了。”
“我刚接过会长位子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我安慰道:“慢慢来,总会好的。”
“或许吧,”她不置可否,将谈话重心拉回正途:“但真正让我无法习惯的是,会长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学生会室了。我原本觉得我们的时间还很长,但这最后一周让我看清了现实,如果我不主动牵起会长的手的话,可能我们真的就从此走上陌路了。我不想这样,所以,让我再说一次吧,会长,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把这辈子的勇气都要用在此刻似的,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全部看透,但她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此时并不冷静的心情。
面对着她凑上来的脸庞,我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她温润的嘴唇吸引了,那是因为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即使是在夜晚,她的双眼依然如水晶般明亮,而瞳孔带着黑宝石一般幽深的光泽,少女的心意从中喷涌而出让我难以招架,我不得不将头扭过去,选择忽视她可能变得悲伤的表情。
因为早在最开始,我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回答,现在就是将它说出口罢了。
“对不起……”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光是从被她攥得有些生疼的手上就已经感受到了她波涛汹涌的情感。
透过这份疼痛,她的真情也一并毫无保留地传达了过来。
在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要屈从于这份情感,生出一股答应她的冲动。
只可惜现实就是现实,无论多么不情,人总得面对现实。
“为什么?”她的声音染满凄楚,说出的话语甚至带上了一份自虐:“虽然我哪哪都比不上会长,但我长得也还算可爱,学习成绩也还行,以前恶劣的性格也变成了现在的阳光开朗,选我的话还附赠家务全能和处女之身。”她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笑容:“会长真的就不再考虑一下我这只股票吗?”
“对不起……”我仿佛失语了般只能给出这一个回答。
“是因为别的女生吗?”李立的确已经成长了,她收起哭腔,艰难地对我问到。
我点点头,细数着最坚硬的拒绝方式:“我有两个认识了十二年的青梅竹马,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甚至长过我的父母。我无法想象我缺少了她们的生命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好比十二倍你缺少了我的那种难以接受。”
“为什么是两个?”她对我问到:“会长你还能同时娶两个不成?”
“那是另一回事了,但至少,”我下达了残忍的通告:“不会有三个。”
“啊,这样啊,”到此刻,她终于松开了我的手,但还是不死心地补充了一句:“买就送特典初吻和处女之身也不要吗?”
“别说这种话,”我有些心疼,“你不用这样作践自己的。”
“我没事,”李立强行打起精神说到:“那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可以,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斩钉截铁地说到。
“好朋友,”她咀嚼着这三个字,不由得呵呵笑出了声,然后缩起双腿,抱着膝盖,把头闷在里面对我说到:“谢谢会长,浪费你时间了,现在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么。”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能收回去,我甚至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给到一句“那你保重”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操场。
在最后,我望向她,路灯将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如同抽出她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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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在操场呆了多久,但时间上应该不够我再吃晚饭了。
因为吃完晚饭来操场上散步的同学逐渐变得多了起来,而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中央的我便显得很扎眼。
于是我站起身,走出操场大门,干瘦的路灯如同怪物般立在我身后,我不敢回头哪怕看一眼。
我浑身战栗,一想到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就完全走不动。
我面对着教学楼,甚至没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就要去上接下来的晚自习。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遮天的黑幕如倒塌般向我压来,我蹲下身,在原地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