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梅花楼酒钱赠侠客(2/2)
于是呼酒对酌。
申屠丈仰首一看,忽见壁上题诗,墨迹初干,击节叹赏道:“此必郎君佳作,藻思绮句,不减瘐鲍。”
钱生含笑不言。
已而夕阳在山,紫萧促归。
申屠丈即放杯起身,拱手作别。
钱生牵袂恳留,必欲再饮。
申屠丈道:“与君萍水相逢,谬承雅爱,但仆高阳酒徒也,一吸五斗。如尊驾必欲入城,即此告辞,倘有僧舍可以借榻,愿卜其夜。”
钱生大笑道:“老丈妙人也,六恨相见恨晚,即十□□饮,尚可淹留,何况一夕乎?”
申屠丈亦掀髯大笑道:“君虽书生,绝无一些酸腐气,异日青云事业,未可量也。”
钱生便令紫萧归还酒钱,并买佳肴数味,美酝一樽,借一幽雅禅房,剪灯细酌。
申屠丈高谈阔论,娓娓不倦,直至二更方才就寝。
次日早起,住持长老知是钱公子,不敢怠慢,急忙整治晨餐。
二人梳洗方毕,对坐闲话,见一小沙弥走进,口中连说“怪事!怪事!”
钱生呼问其故,沙弥道:“适才打从梅花楼经过,闻说店主有银二十余两,临卧时放在枕头底下,今早起来,分毫不见,只有老夫妇在房,又门户不开,竟不知从何处去了,惊得店主目定口呆,没做理会处。岂不是件怪事!”
申屠丈见说,掩口而笑,钱生怪而问之。
申屠丈道:“吾恶此老索酒钱甚急,聊戏之耳。”
便向沙弥道:“汝去对那店主说,不须烦恼,银子只在床侧右首小皮箱内。”
钱生亦未相信,只见小沙弥去不多时,即便回来说:“银子果在皮箱里面,那店老又惊又喜,还说要来谢罪。”
钱生与住持始信是实,暗暗惊异。
须臾饭毕,谢过众僧,便与申屠丈作别回家,申屠丈亦不致谢,但云:“敝寓在专诸巷左首第三宅内,翌日午前,望君独枉玉趾,再获一谈。”
钱生唯唯而别。
及抵家,值崔子文亦至,即告以游虎丘得遇申屠丈,及店家失银一事。
子文道:“此乃方士弄术耳,何足为异?”
钱生不以为然。
次日如期过访,申屠丈早已倚门相候,延入客座,但闻异香芬郁,沁入襟怀,其罗列器玩,无不珍奇,初不似客游窘乏者,未几进茶,其茶叶碧绿细嫩,香若兰花。
叙话移时,复邀入内室。
只见陈设肴馔,皆是珍美味,青衣以琥珀杯斟酒,酒色殷红,与杯相映。
钱生虽是宦家,其筵席之盛,亦不能及此。
酒过数巡,申屠丈道:“宾主对酌,无以为欢,幸有女乐,令歌以情酒。”
言未毕,只见屏后轻移莲步,走出两个美人来,俱年十七八岁,一及红绡,一衣紫绡,云鬓翠蛾,轻盈窈窕,真国色也。
红绡妓以金莲杯斟酒奉钱生,扬袂而歌曰:春风绕象床,春心满洞房,凭谁寄语薄情郎。
花既谢兮春昼长,早归来兮匆徜徉。
红绡妓歌竟,紫绡妓以碧玉卮斟酒相劝,手按象板,低低歌道:懒换春衫昼掩扉,看花几度泪沾衣。
别时罗帕空留箧,史见雕梁双燕飞。
歌毕,申屠丈道:“音虽下里,不及阳阿薤露之曲,然郎君工于染翰,愧无珠玉,以宠斯技。”
钱生不能推却,乃口占一绝云:仙洞双妹云剪衣,能歌玉树使人迷。
娇音若在花边落,应遣流莺不敢啼。
申屠丈连声赞赏道:“佳作!佳作!所愧二女子,歌匪金缕,有辱即君,口吐夜珠。”
乃令二妓复以巨觥送酒。
钱生以妓女立近身边,羞涩不能即饮,红绡妓乃高捧金卮,向着钱生嘴唇一灌而荆申屠丈亦搏髀高歌曰:朝出去兮访丹丘,暮归来兮月满楼。
烟波浩浩兮山万里,家四海兮任遨游。
申屠丈歌竟,又向钱生道:“清歌寂寥,不足以为娱,和作舞剑之戏,郎君愿观之乎?”
钱生道:“愿乞一观。”
只见申屠丈取出宝剑一口,掷在空中,其剑自能回旋飞舞。
倏又化作二剑,一舞于左,一舞于右,舞不移时,二剑又相凑而舞,作斗格之势。
须臾又变作六七剑,剑剑自舞,而有时往来间杂,无限错综转折之妙,但觉寒光闪闪,悲悲凄凄。
既而舞毕,仍是一剑在空。
紫绡妓徐徐以手接之。
其时日转西轩,暮霞零乱,钱生以不胜杯酌,坚决告辞。
申屠丈道:“归路甚远,亦不敢强留。只是区区天下有心人也,他日郎君或有缓急,不妨谋诸我。”
钱生道:“仰辱厚喧,敢不服膺。只是老丈留在敝郡,可以不时奉候,万一行旌别指,则山川间之,何以图晤?”
申屠丈道:“我明日□一帆遥指武陵,将渡钱塘,或走山阴会稽,或探龙湫雁荡,果是行从未定。但郎君怀一欲见□意,自有会期。”
钱生遂即起身谢别。
申屠丈送至中庭,复问道:“郎君年将弱冠,未审雀屏曾中否?”
钱生摇首道:“尚未受室。”
申屠丈道:“以子才貌双全,簪缨华裔,岂患天佳配哉?然而姻缘前数,只在赤绳一系。吾闻玄妙观新来一梅山老人,能以神相知人过去未来之事,吾子何不竭诚投谒,以卜前程?则姻事功名,一言可以了了。”
钱生连声应诺,直至门首,各道珍重而别。
抵胥门已昏暮矣。
钱生少处书帷,未尝亲近美色,那一日一见歌妓,不觉神魂飘荡,几不自持。
明日会着崔子文、李若虚,告以所见,遂偕往访之,则已门房扃锁,询于邻居,皆云彼原僦居一日,今早已迁移他去矣。
三子遂怅然而返。
逾数日,生复邀崔、李同往玄妙观,谒见梅山老人,那老人苍姿白发,骨格清奇,俨然四皓之侣。
钱生备陈求相之意,老人即便先看崔、李,口中啧啧道:“二足下神清相旺,甲科无疑,但目下文战未利,一交眼运,必然高捷。”
以后相到钱生,老人吃惊道:“这位钱兄自然也是甲科了,只是目下就有一场灾险,老夫意欲直陈,未知可否?”
钱生道:“君子问灾不问福,但请老丈直言,切勿隐讳。”
那老人不慌不忙说出几句话来,管教:未来休咎姻缘事,只在神奇一相中。
毕竟老人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