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声（1/2）

这些声音穿越了多遥远的时间。

放在我腿上的老式录音机发出电流的低噪，使得我的寝室像是某个陈旧的仓库，然而确实如此，自离开维多利亚我便全力翻找和特蕾西娅相关的资料。

它们堆集在我的书桌上，似一块块拼图，让我拼凑她的形象。

我拿起放在床铺上的磁带，这些旧物几乎都被放在档案室蒙尘的角落，若说是重视，它们全都没再被人翻出；若说是轻视，凯尔希又能准确告诉我它们所在的位置，就像是这下东西一直都放在他的心里，只是不愿重提。

“for you”（留给你的）——那块磁带上写下了这样的标记。

我端详着档案内夹着的照片，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凝聚。

苦，苦咖啡的醇香刺激我的神经保持清醒。

按下播放机，齿轮的运转声像是有逆转时针的力量。

“博士，不知不觉，你已经与罗德岛同行很长一段时间了。虽然你说自己只是一名过客，但我依然想欢迎你来到我们的身边。因为你对我说过……”

温婉的女声透过小小的扬声器重临现世，慈爱到让人感觉悲悯，柔软却有力量不去哭泣，但是那股幽然的愁，似乎解不开，也化不掉。

是特蕾西娅藏不住的心声。

“人人可以不受天灾与矿石病的困扰，话语和思念可以转瞬即达，我没有机会见到你所处的时代。那的确是美好的过往，不过，既然你仍愿孤身一人踏上跨越万年的旅程，那么，你对这片大地一定有所期待吧。”

特蕾西娅当时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的呢？

意识到自己的理想不过是别人唾手可得的日常，语气里却既无羡慕，也无嫉妒，只有对另一个人，妄加猜测的善意。

你为什么……不对我投向怀疑……

“因为你的确只得被她信任。”

相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震惊地看向后方，那身典雅的白裙和那对温柔的眼睛，身后女性和特蕾西娅相同的面貌一时间令我恍惚，像是重逢。

“请继续陪伴在阿米娅和凯尔希的身边吧，博士。我相信，你会重新爱上这个世界，再一次选择希望与未来。”

她宛然一笑对着录音机里的声音做出口型“博士，谢谢你。”

咔哒！录音机的播放键弹起

“希望我对特蕾西娅的扮演能让你感到慰藉，”她刻意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博士，特蕾西娅首先是一位领袖，她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予他人信任。”

我用沉闷的声音说：“那我想我明白她的依据是什么了。”

“她预言你会再一次选择希望和未来，也就意味着特蕾西娅明白你曾经的决定是什么，她很清楚你身上发生的阴谋。博士，关于你自己，特蕾西娅想要告诉你的仅此而已——你是她的挚友，她最信任的同行者。”

对方深深鞠躬，垂下的粉色落发让我注意到了她身侧的光线，投影仪正闪着开机的绿灯。

“我本以为阿米娅也来了，没想到是你自己连接了神经网络，这是你做出的决定吗？”

女性轻缓地摇头：“阿米娅嘱咐我多来关照你，正巧发现你在倾听特蕾西娅留下的录音。博士，现在你构想出的特蕾西娅，是什么形象？”

我低下头回身走向办公桌，苦咖啡暂时凉了，不再散发刺激神经的气味。

我拨开三人的合照，在这下面还有一块略微发锈的金属吊牌，在巴别塔的标志背面，铭刻着一些人引以为豪的誓言。

许多词汇一股脑涌上心头，联想到的种种档案都是这些答案的物证，可我始终觉得这些评价都太过片面，删改掉一个个字，最终留下的，只有一句更为片面的评价：“理想主义者。”

背后的女性对我提问：“博士，你觉得这更像是谁？”

“这更像是我。”我沮丧地转身。

“是的博士，你对她的评价都是一览无遗的你，”对方耐心地用温婉的声音向我解释，“眼界即世界。所以哪怕你可以在这里查阅到与她有关的一切信息，你也无法从中认识完整的她，就像你永远无法从别人的话语中认识完整的自己。”

女性踏着轻盈的步伐缓缓靠近我：“唯有你踏上自己道路，你才能找到关于她的答案，那也是关于你自己的答案。”

女性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她用法术散发出温暖的体温，就像是进行一次真正的握手。

人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界认识世界，她也何尝不是利用自己残缺的能力，来传递本不可能抵达的爱。

“那么你清楚自己是谁吗？”我注视身前的她。

女性始终自如的表情上终于显现出了迷茫，半开的红唇露出贝齿，她也不清楚该如何回答：“你可以先把我当做一道回声。”

我空出的另一只手尝试抱住她，可果不其然的穿过了光映的身体，最终只能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逼近幻想破灭的限值：“自己也有灵魂吗？”

女性努力地用法术令自己能散发近人的体温，令我能搂住“丝线”织出的实体，可她依旧无法拥有真正的触感，也没有呼吸和体香。

女性放弃了，眼角沮丧地下拉：“你觉得一道仿生的程序也能拥有二进制的灵魂吗……真浪漫。”

手心里本就不多的实体消失，落空的不止我的手掌。

女性注视着我的脸，眼神虽暖，却像秋季的太阳，不知何时会消失，未知引发的不安，让我觉得她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忧郁的感觉：“现在你也清楚了吧，我不是特蕾西娅。我只不过是一个偷走她记忆和形象的，熟悉你的陌生人。”

可肉体的缺失明明不影响你是否拥有灵魂……

这句话我本想说出口，可最终还咽了回去，因为现在的她分明是陷入了自己认知的泥沼里了，说再多道理也不能将她从阴郁里情绪拉出。

情绪……

到底是我的认知太把她当作人类，还是她太把自己当作非人？答案尚未可知。

我晃干净脑中繁多的疑问，暗暗下定决心询问对方：“那就当做是在表演，你能扮演特蕾西娅吗？顺带和我多说说我与她以前的故事。”

睫毛颤动，“特蕾西娅”微咪着眼睛，嘴角勾起淡淡的浅笑：“不是才说明白，这样是不可能拼凑出她的形象吗……可…我很乐意为你扮演一次……博士。”

手掌感受到了温暖的触觉，她牵着我走向床边，而后便松开了手，勾住长裙，优雅地坐了下来。

“特蕾西娅”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来吧。”

“嗯？”

“抱歉，我忘了。”她半遮着脸尴尬地看向我，“我都忘了自己是没有身体的，看来运算速度限得太慢也是会出问题的呢。欸…你怎么还是一脸困惑地盯着我？”

“特蕾西娅”那副茫然眨眼的可爱样子让我除了困惑，也多了害羞：“那个…我其实是不太清楚，我和特蕾西娅会做出这么亲近的动作……”

“啊～原来是这样，那今天就说说档案里没写的事吧。”

她用指尖点了点身旁的位置，深情地望向我，示意我快点坐下。我不免得紧张，因而大腿也拘谨的夹紧。

与我不同，身旁的“特蕾西娅”保持着落落大方的坐姿，白色的长裙有种大理石般的庄严肃穆，黑色的毛领更是增色她成熟的气质，白哲透粉的双手叠放在大腿上，若不是她保持着轻松的笑容，我真的会觉得这是什么正式的交谈。

“特蕾西娅”闭目思考：“该从哪里讲起呢……啊，就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讲吧。博士，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前最经常在没人的时候叫你什么？”

她歪头用俏皮的眼神注视我，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敢大胆地承认，说出答案的时候，我的面部肌肉都在抽搐：“亲…亲爱的……？”

“呵呵～好大胆，”她用指尖遮住欢笑的嘴唇，“我不敢有那么亲昵地称呼你啦，所以我一般都是直接叫你的名字。”

“特蕾西娅”含情脉脉地念出我名字的拼写，似真有春风拂面，令我心头不禁一颤，躲避她柔情似水的眼眸。

我盯着自己脚尖不好意思地问：“那我一般会怎么叫你？”

“那可就太多种了，阿米娅在的时候就叫我特蕾西娅，花圃的时候叫我小绵羊，睡前叫小月亮，睡醒叫小太阳，在床上，你一般叫我小甜心。”

我摸了摸发烫的耳垂：“那…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叫你小甜心？”

“嗯～我们聪明的博士现在开始装傻了。”

“特蕾西娅”抬起食指点着我的鼻尖，脸颊微醺。

“不是现在啊，小笨蛋。”

那对粉瞳像一汪荡满桃花的深邃湖水，若是看见了，就要沉进其中无法自救，可直击心灵的幸福感让我感觉似乎，似乎就是溺死在她的眼眸里，也是值得。

“可现在只有我记得了……”

落寞的声音将我惊醒，我看见对方低眉，食指缓缓收回手心，发丝也像失了光泽。

如果是真情流露，那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就是特蕾西娅。

如果是逢场作戏，那你为什么又要演得这么让人动容。

让我看不透你，也放不下你。

我注视近在咫尺的她，心里酸涩得不是滋味，我想要个确切的答案，可当她作出回答，我又不想接受。

于是一旦碰上意料之外的东西，就想去擅自期待，擅自猜测会不会有其他转机。

我根本不是想要个答案，我只是想要个满意的结局。

“特蕾西娅。”

“我在。”

我放在腿上的手掌握拳。

“特蕾西娅…”

“我……我在。”

拳头紧握，青筋绷出。

“特蕾西娅……”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刹那间，我失去了全部力气，手掌瘫软开。

娇小的手章盖在我的手心，当我想握住，可也只是抓到了几段细腻的“线”。手中的温暖既是安慰也是讽刺。

“博士，”她露出复杂的表情，“你当真了。”

我将头扭向别处：“我没有，我才没有……”

我发出几乎哀求的声音：“所以能不能请你，再多演一会……拜托你了……”

“博士……”

脸颊上传来炽热的温度，柔密的东西抵着我。

那始终不是皮肤的触感，可我清楚她极力模仿的，是什么东西，是想通过什么行为，传递什么情感。

哒……

滚动的泪珠滴落在裤子上。

等到那触感消失，我才慢慢转回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