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影与会谈(1/2)
寒檀:您好,博士。我希望在您这里打听一些事情,不知是否方便?
博士:你好,西蒙娜小姐。我要知道是什么事情,才能够帮你。
寒檀:关于那天新入职的米尔哥罗德斯基先生,我想打听一下他的家庭状况。
博士:可以透露的是,米尔哥罗德斯基并没有家人,在乌萨斯某矿场生活了十六年,他的父母在那时候就已经因为矿石病去世了。后来的十三年,米尔哥罗德斯基先生一直隐瞒感染者身份作为乌斯佩罗夫卡村的村民生活,直到天灾降临才不得不前来罗德岛寻找工作。
寒檀:谢谢您,博士。
博士: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你们可以和平相处。
寒檀:好的。
在准备前往乌萨斯的车后座上,西蒙娜放下个人终端。
坐在一旁的拉格娜识趣地侧坐在车座的另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墙壁上明灭的信号灯。
车队接二连三驶入前方的大型升降梯,机械运作声构成的有声寂静中,她长舒一口气:原来初见时的米尔哥罗德斯基先生已经是孤身一人,太好了……?!
如梦惊醒。
西蒙娜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冒出这种想法,就连“他是乌萨斯人”这一曾经被用来自我麻痹的理由也未经冒头便已稀碎。
升降梯外单调的机械色彩让西蒙娜感到安心——因为只有在这样人造的庞然大物包裹之下,萨米人世代敬仰的自然才看不见祂的孩子们——她心中这是冒出了何等羞于启齿的念头。
03、02、01。
升降梯落到最下层,车队开始行进。
自然接替了钢铁造物,荒野映入眼帘。
尽管已经有了长时间的心理建设,但在会谈桌前直面乌萨斯的高级军官还是让她内心忐忑不安。
更何况那还是乌萨斯西北边境司令官——的副官。
“弗拉基米尔……安德烈……”西蒙娜默念先后两任乌萨斯西北边境司令官的名字,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随即又在一阵发自内心的无力感影响下不得不用连续的深呼吸来调整。
这是两个多么迥异的名字,但前者给西蒙娜留下的伤痛至今难以弥合,后者却又顶着与他相同的头衔。
车队沉默地行进,就连引擎轰鸣声都留在了倒退的风景里。
她看见荒野变成雪原,群山开始覆盖霜雪——距离萨米愈近了。
拉格娜与西蒙娜一路无话,拉格娜从一开始的全不打扰,到不时确认西蒙娜状态,难掩关切。
察觉到来自同伴担心的目光,白色菲林只能回以微笑以表歉意。
有个在心中存在已久的想法此刻愈加坚定:
“为恩怨画上休止符吧。”
与此同时,在乌萨斯西北边境司令官办公室中,伊万诺夫接起电话,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嘶……安德烈·卢基扬年科阁下。冒昧打扰,请问今天是否方便,为我带一份午餐呢?”
在关系较好的军官中经常出现的话题,伊万诺夫的表情却当即变得严肃,与这看似轻松的话题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冷冽,遥望窗外皑皑白雪,答道:“怎么会呢,追猎者阁下。这种小事当然是方便的,带骨兽排如何?”
追猎者,代号“追猎者”的“皇帝的利刃”,乌萨斯皇帝意志的代行,君主双手的延伸。
乌萨斯驯服邪魔力量为己用,培养出的强大战士,为防止污染而随身携带的呼吸装置让他们的呼吸粗重。
“嘶……兽排,以食堂的厨艺烹调,甚至不如雪原上现猎现烤。”
双层隔热玻璃让外面的寒风与这间办公室毫无关系,墙边的新式源石壁炉也并非需要点火的传统壁炉。
但伊万诺夫眼中的雪景却不时模糊,摇曳——那是他极力瞠目远眺,忘却了眨眼,以至干涩的瞳孔里,视之所及皆开始失真。
伊万诺夫一字一句地答道:“多好吃啊,吃完后留下的骨,就像出鞘的利剑。”
至此,暗语全部对上。
伊万诺夫挂断“追猎者”的电话,随即又拨通数个电话,命精锐先锋营和数个炮兵火力组做好作战准备,前往广场集合。
他披起大衣,戴上军帽,走过司令部幽长的楼梯。
踏入司令部广场时,士兵列队,战车待发,部队已然整装完毕只待出击。
“走吧,好小伙子们,去做个了断。”
引擎轰鸣声惊扰雪原的宁静,鼷兽竖起耳朵,警觉地观察着金属的兽群,最终还是躲入积雪下的安乐窝。
车队已经越过萨米的边境线,西蒙娜能够感受到,自己可以从土地里,从大树上,从溪流间,感受到萨米祖灵的气息了。
萨米的女儿回来了,不是为追猎仇敌而游荡在边境,是真正的黜人归根,来重新领受雪祀的职责了。
她记得,车队行进路线远处的那座山——翻过它,就是当初决定留守的那支寒檀部族。
故乡如今已不再是故乡,那里只有积雪,埋着惨烈的焦土,寒透的遗骨,倾倒的古木……
还有不堪回首的记忆。
十六年前,萨米最北方要塞的战士将一块铭刻着符文的石块丢入烽火台,随后点燃。
象征求援的异色狼烟随即冲天而起,宛如极夜里绚烂的幻光。
而在极寒之地的某处洞窟之中,独眼巨人氏族的年轻萨卡兹女人睁开双目,额头璀璨的天目石也随之黯淡,但她已窥见远方迫近的阴霾。
她心知在威震萨米的英雄雪祀埃克提尔尼尔带领他的树痕部族出关意欲平定邪魔却再未复返的今时,仅凭极北要塞断难抵挡这次规模远超记载的坍缩体南下。
于是年轻的独眼巨人立起高大的身躯,义无反顾向洞窟外走去。
而萨米的战士们在望见异色狼烟后,也用同样的方式点燃烽火,升起异色狼烟。
一日之内,萨米境内大半部族都点燃了各自的烽火。
道道缤纷烟柱宛如天地间的异象,雪原之中是一支支满心决然驰援极北要塞的战士队伍。
西蒙娜也点燃了寒檀部族的烽火台,向早已失去生机的老树祈福道别,随后转身面向集结完毕的战士们:“同胞们,今天我们别过族树,别过族中老弱。是为了世代庇护我们的萨米祖灵,为了赖以生活的土地——迎击命运的时刻已至,向着北方前进吧!”
战士们用武器击打着盾牌,以低沉的战吼回应雪祀的号召。
随后是沉默而坚定的行军,寒檀部族的战士队伍尽管只有百人之众,却也是在雪祀带领下倾巢而出,驰援极北要塞。
西蒙娜正欲随着队伍一同出发,一只略显纤细的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身,看见那太过年轻的丈夫埃里克眼中满是担忧,作为留守部族驻地的一员,太多不舍尽在这无言的对视之中。
他不敢说,不敢说害怕诀别,不敢说忧心安危,只因在这神赐的土地上多的是一语成谶。
于是剩下能够说出口的也只有那句最不懂事的话:“不能不去吗?”
年轻的菲林蹲下身去,搂抱住更加年轻的丈夫,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雪祀的法术加护蕴藏其中,祝福所带来的温暖从丰唇触及之处缓缓晕开。
只是于埃里克而言,吻就是吻。
在西蒙娜温热的鼻息间,发丝拂面间,浅淡体香间,战士行进的声音仿佛都变得轻了——可那终究是错觉,不过一场不合时宜的风雪忽然造访罢了。
“我的埃里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没有说出来,所以你也变成一个懂事的,真正的萨米人了。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回来。”她松开丈夫尚显小巧的身体,跟上在风雪中默默行军的战士们。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无言的行军。
部队涉过这银色的大地,脚印和车辙又被风雪抹去。
在这支悬挂着白色熊头旗帜的部队中,指挥官座驾里所坐的正是伊万诺夫,而这支部队也自然属于伊万诺夫统领的“白熊师”。
“呵,这雪原啊,真是几十年都不带变的吗……”
伊万诺夫远眺窗外的雪原,重复的风景令他也不由得有些乏了。
时光荏苒,这一成不变的银白竟让他不觉间想起十六年前,那尚能算是年富力强的自己——赴任乌萨斯西北边境司令官时,走过的那片雪原。
“十六年前啊……”
那时的“白熊师”军旗可不像现今那样神气,残破的旗帜下是包括伊万诺夫在内,没有一人装备完好的,拖着伤员行进的部队。
尽管编制已然不全,每一名士兵和军官的眼眸却仍然如同鹰一般锐利——正是十六年前,从乌萨斯对抗大规模坍缩体南下,代号“清场行动”的大规模作战中归来的“白熊师”,戍守乌萨斯北部边境的历战铁军。
而此时此刻,同样行走在雪原之上的,还有负责与萨米众部落会面的乌萨斯西北边境司令官副官杰尼索夫所带领的部队。
作为队伍指挥官的杰尼索夫正与士兵和会谈必带的文职人员一起原地休整,数名侦察兵从远方归来,欲要向他汇报侦查状况。
杰尼索夫摆摆手,并不急于听他们来报,而是亲自对侦察兵们逐个检查。
随后他点点头,示意士兵们开始报告。
“报告叶甫根尼·伊万诺维奇阁下,前方一切正常。”
“前方一切正常。”
“前方一切正常。”
……
得到这些报告后,杰尼索夫命队伍结束休整,继续前进。
在坐进座驾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就像是某种预感迫近,又或许是踏入萨米境内后,祖灵以某种方式将一些隐晦的信息告知了这位外来者。
杰尼索夫愣愣地望向西北边境指挥部的方向,细心的司机对着车内反光镜问:“叶甫根尼·伊万诺维奇阁下,是想起什么事情了吗?”杰尼索夫挥挥手,示意正常启动车辆即可。
“没事的。”
——这也是十六年前的西蒙娜在驼兽背上自言自语的一句话。
雪祀与战士的队伍行向北方要塞,要迎击萨米人生而背负的命。
纵使思维与意志都终将成为那不可名状邪祟的领土与食粮,也自傲地背起这重责。
可她又忽然觉着悲哀,不论严酷的生存环境还是恐怖的非人外敌,留给萨米人用作告别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继而她又觉着庆幸,寒檀部族数十年如一日守着已死族树的不别之别,在这方土地之上,又是何等温情的奢侈。
他们向着风雪,向着黄昏行军。
黄昏下的雪原倒映在车后座的西蒙娜眼中,如今的她在坐车前往与乌萨斯人会谈的路上。
十六年前的回忆浮现,让她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悲愤郁结心中,一旁的拉格娜终于不再观望。
她握住西蒙娜的手,感受那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就像捂化一块坚冰。
当冰雪一样的美人不再只是如雕塑一般凝望雪景,她的时光也仿佛回到十六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那时,经历了极北要塞的血战,剩余的战士们带着伤痕与胜利返程。
西蒙娜原本以为萨米战士们一如既往的沉默会持续到踏上故土那刻,但为首的战士忽然停下脚步。
尚不自知的西蒙娜向前走出十余步方才察觉到异样。
她转身,一串脚印连接着自己与战士们的阵列,又很快被风雪所抹去。
于是原本应该带领战士们的雪祀,之于她的战士们间隔了一层无形的障壁——战士们站在岔路口,而她已经走入一条岔路。
那是分别通往寒檀部族和亡寒部族——原寒檀部族成员舍弃老树后新建的部族——的岔路口。
唯有拥抱新生方可得繁荣,这是道正确答案显而易见的选择题,但西蒙娜绝不轻易背离老树。
她自认欠着老树的,是命。
“抱歉,西蒙娜,我们……只是在战斗中明白,唯有投身新生的,更强盛的部族,才能更好磨炼技艺,保卫萨米……萨米也早已降下密文启示,要寒檀部族另立族树。”
战士们的声音轻微而坚定,足以穿过那层让西蒙娜迈不出一步的风雪。
她沉默不语,良久,才仿佛听够了北风的呼啸,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的理由。
说到底,留,也不过是没有道理的执拗。
“就送你到这里吧,我们会在新生的亡寒部族等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寒檀雪祀,西蒙娜。”
这一回西蒙娜不再应答了,战士们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接近,擦肩,踏上另一条岔路,远去。
车辙和脚印便是对西蒙娜的道别,或说再见的邀约。
但就连这些也在风雪中被平等地渐渐抹去。
她好像笃定了什么,又好像脑袋里什么也没有。
回望,四顾,大部队的背影也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最后一声“寒檀雪祀”萦绕耳畔,当年只余瞠然,回想起来时却能确信——她是怨过的。
西蒙娜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部族的了。
不记得有没有跌倒过,不记得走的是不是直线,不记得那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归乡之路走了多久。
她踢了踢道路上的雪,发觉这条人踩出来的路,也已快被自然掩去踪迹。
可十几年前,这里分明还时常有人经过的呀。
她深一脚浅一脚前进着,走向那冷清的故乡——过于冷清的故乡。
没有迎接的族人,没有丈夫的等待,甚至没有烹煮晚餐的炊烟。
西蒙娜转过一道山岩,满目焦土。
房屋烧毁,尸横遍地。
一砖一瓦建起的栖身之所只剩下断壁残垣。
她走过那些尸体,每个死去的族人身体正面都有致命伤——虽都是老弱,却也进行了殊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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