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魔女喀密菈(2/2)
祭司发狂一般割伤她的身体,但她只是一个劲地用拳头猛攻淫魔的头颅。
“不过……是一只……癞蛤蟆!”
黑栗栗一拳一拳打在祭司的脸上。那张金色的假面逐渐崩裂,破碎,然后从祭司的脸上滑落。
祭司鹰鼻长面,竟然是一副白种人的样貌。他的嘴裂延伸到耳根,异常的长舌从口中伸出,带着黑色的血块。
祭司面容舒展,竟然笑了。
沉重的轰击撞在黑栗栗的身侧,她像是破碎的布偶一样飞了出去,撞在砖墙上。她从砖块中抬起头,看见了攻击自己的巨影。
肉山站在雨中,身上的鳞甲尽皆剥落,脚步蹒跚。
“不是吧……”黑栗栗的嘴吐出绝望的声音。
肉山的拳头打在她的腹部,胃液倒灌上来,从她的口鼻中冲出。
他把软绵绵的黑栗栗提起来,然后露出了自己高挺的可怖阳具,狠狠地把战败的少女给套了上去。
“咿咿咿咿咿咿——”浑身是伤的少女发出一声惨叫,粗大的阳具直接冲破了她没有润滑的小穴,冲进了身体最深处,在肚皮上顶出一个鼓包。
祭司抓着她的头发,露出她濒临失神的双目:“真是麻烦啊,现在不把手脚切断,以后也会不听话吧。”
他伸出自己锋利的长爪,按在她脱臼的右臂上。鲜血从爪刃下涌出,他要活活剪断黑栗栗的手臂。
黑栗栗闭上眼睛。
咔嚓一声,鲜血喷涌而出,被切断的手臂飞上天空。
“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祭司的右肩空荡荡的,鲜血像是泉流一样从断口扑哧扑哧猛喷。他痛苦而愤怒地转身,用没有断掉的左手捂住伤口,寻找攻击自己的敌人。
黑色的影子划过雨水泼落的天际。
一根涂黑的金属钩子插在祭司的脚腕上,然后黑影贴着地面无声地掠过,灰色的刃光带走了淫魔的另一根肢体。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祭司发出刺耳的尖叫,混杂着未知的异国语言,他跌落在地,断掉的左脚内大动脉喷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肉山把黑栗栗摔在地上,全心全意地迎击突然出现的敌人。
纤细的影子站在楼顶。
神秘客的气氛与另外三人截然不同,毫无任何炫耀与自夸的气息,忠实地在阴影中隐藏自己的身形。
正是这隐蔽气息的能力让她悄无声息地靠近三人的身边,没被察觉便带走了一个危险的淫魔。
黑色的紧身衣牢牢地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胴体,一头高马尾被雨水打湿,贴在妖娆的脊背上。
——是娜拉纳!——白栗栗看见救星一般地惊呼。
娜拉纳从天而降,双手各握着一根细细的长刃,目光冷漠。
肉山举起双臂,交叉在头顶,绿色的鳞片破开粗糙的肌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高速生长,新鲜的护甲二度覆盖巨人的肌肤。
但是太慢了。
双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轻地穿过了巨人的身体。黑衣的调查员轻盈地翻滚,卸去了落地的冲力。
绝对准确、致命、悄无声音的一击,这是超人的身体素质和多年的战斗经验才能精炼出的实战结晶。
尽管不具备使徒那样违反常识的体力,娜拉纳的战斗却发挥到了人类的骄傲极限。
肉山的双手,还有他的头部,缓缓地滑落,啪嗒一声落在雨水中。
巨人的身体轰然倒塌。
“你这个恶魔!”祭司用仅剩的两根肢体在地上蠕动,流出的鲜血逐渐变少,使徒的体质正高速地愈合伤口,切断致命的失血。
娜拉纳举起两掌长、一指宽的细刃,一脸鄙夷:“发现异常,正在排除。”
举起刀刃,即将切下。
是多年的实战经验起了作用,还是娜拉纳超乎常人的直感救了她一命,黑栗栗不能确定。
瞬息之间,她只能看见娜拉纳不计后果地向后翻滚,或者说是狼狈地摔倒。
她原本的位置上,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闪现在雨中,手中的利爪划过一条红色的弧线。
“哼……”穿刺杰克向后退去,抓起濒死的祭司,两个跳跃退到了远处的楼顶。
娜拉纳站稳身形,重新摆好架势。
一道伤口浅浅地横贯她的前胸,被撕裂的紧身衣向裂口两侧退去,露出苍白的肌肤。
没过多久,红色的血珠挤出伤口,抹过她的胸脯。
“你退后!”娜拉纳对黑栗栗说。
——又是这个家伙!——白栗栗语气愤怒——还想再打吗?我可绝对不会输给这个淫魔……
——好像他们没有要打的意思——黑栗栗冷静地回答。
穿刺杰克背着受伤的祭司,缓缓地退到另一个黑影的身后。
那个影子早已站在那里不知多长时间,好像完全隐入风雨中一样,除非仔细辨认,否则根本无法同夜幕分别。
黑栗栗睁大眼睛,看清了那个影子的真貌。
“你好啊,栗栗,终于见面了呢。”罩着黑色大衣的黑影语气平淡,好像这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寒暄,“怎么,一句招呼都不打吗?我可是做梦都想着要见你一面呐。”
语气没有任何威胁,中等身材的男人似乎语带笑意,要不是蹲在他身边的长爪淫魔,大概他会被误认为街上的路人吧。
但是娜拉纳和黑栗栗都用百分之百的警戒盯着这个男人。
因为那男人的脸上,戴着假面。
不是普通教徒那样的朴素的灰色面具,也不是淫魔肉山的捂脸银面,更不是祭司那样奢华耀眼的金面。男人的假面是吸收了一切光芒的纯黑色。
其他教团成员的面具各有不同,但是却有一个共同点:面具雕刻的人像大多面色阴沉,要么胆怯捂眼,要么抱脸张口,作惊惧状。
但是,这个男人的黑色面具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那是展眉开口,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一点虚伪,全心全意地陶醉于某幅极乐美景的无限幸福、莫大欢喜。
——就是他吧。
黑栗栗点点头。
传闻中的“戴黑面具的男人”,分配苏摩圣水者,也就是教团的首领,淫魔的领袖“大君”。
双方静静地对视,雨水捶打冰冷的地面,空气紧张得像是快要绷断的弦。
——跟他说,我要在这里打败他——白栗栗情绪低沉。
——你疯了吗?我们可是对他的战斗力一无所知……
大君开口了:“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啊,我可从来没有想伤害过你,栗栗。我只是向你展示了这个世界的真实的一面。”
她听不出大君称呼她为“栗栗”时,语气究竟是嘲弄还是真诚,亦或是更加复杂难以言说的感情。
——问他想干什么!
黑栗栗犹豫了一会,说:“你想干什么?”
“来打个招呼。别担心,今天我们双方都受了不少的损失吧?我损失了一整批使女和一个使徒,重要的副手也无法战斗。你也很疲劳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君转过身。
“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娜拉纳冷冷地说。
“哼,没想到还有讨厌的虫子也卷进来了,”大君伸手,挡住了跃跃欲试的穿刺杰克,“就算跑到这遥远的地方,也逃不开你们的骚扰啊。”
“你知道我是谁?”娜拉纳语气愈加冰冷。
“你是谁与我无关,大概是那几个自诩为人类保护者的幼稚社团的其中一个。不过我可是看得出来哦,你的那个『二形』的存在,从某种角度来说,同真理不谋而合呐。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吧,同时具备天使和恶魔的秉性,表面彼此相亲相爱,下一刻就会眼对眼、牙对牙啊。”
娜拉纳咬牙压抑怒气。
——这个混蛋……
大君的声线并不令人讨厌,但是白栗栗无论如何也无法忍住对这个人的厌恶感。
她确实有理由憎恨这个淫魔,这个一切罪恶和痛苦的根源。
但她隐隐感到,自己对他的厌恶,不仅仅出于这一层原因,似乎身为白栗栗的存在同这个人的本性之间存在着难以共存的矛盾。
“后会有期,栗栗。很快,我会来迎接你,拥抱你真正的命运。”大君迈开脚步,又突然止步,“对了,忘了一件事,教团给你送去了一份礼物,记得亲自拆开。”
抛下意味不明的话,大君消失在远处的屋顶。
穿刺杰克回头看了一眼,也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一时间,只能听见滂湃的大雨击中楼宇顶棚的声音。
“呃……啊痛痛痛……”白栗栗跪到地上,捂住自己的手臂。
“栗栗!”娜拉纳跑过来,“现在是白栗栗吧?伤得可真够重的……”
“夏茸……夏茸她们没事了吗?”
“在医院吧,总之已经安全了。”娜拉纳检查着她的伤势,“一个人和他们战斗,太乱来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白栗栗突然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轻声呼唤,“黑栗栗?”
“就算你自以为再强,也绝对不能一个人战斗,明白吗?”娜拉纳没听见她的呼唤,背起白栗栗,“没有同伴,你什么也做不了。”
“同伴……”白栗栗想着黑栗栗的感觉。
明明只是另一个人格,却好像实实在在的朋友一样。
她甚至在疲倦后的恍惚间,听见了那调皮却可靠的女孩熟睡的鼻息声。
她也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栗栗,睡着了吗?”
娜拉纳轻声呼唤。然后驮着昏睡的少女,离开了屋顶。
“昨日晚十二时,本市警方突袭了位于景春路的人口贩卖窝点,一举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二名,解救受害女子达两百余名。据悉,前日晚八时,市民报警称在景春路附近发现了数十名衣衫不整的受惊女子。经过调查,她们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于海外地区,被以各种手段诱拐或绑架,经过层层买家卖家转手之后,被拘禁于景春路的一处人口贩卖窝点内。在得到更多受害者仍然被拘禁于窝点内的消息后,警方决定火速出击,快速行动,结果一举拿下了犯罪窝点,并在场所内发现了违禁药品、镣铐、管制刀具等犯罪工具。本次行动速度快、规模大,充分体现……”
新闻播报员用冷静的语气把突袭教团监牢的事件娓娓道来。
电视屏幕上,镜头快速跳动:警察把赤膊的男子按倒;手铐、长刀、棍棒被整齐地摆在地上;披着毛巾的女孩用头发遮挡着面颊;报道精准,情绪克制。
“……警方表示,犯罪团伙很可能具有外来宗教背景,不排除有更多的嫌疑人在逃的可能性。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警察也太悠闲了!”周墨绫抱着腿蹲在沙发上,“网上现在都炸开锅了,好多人都说自己的亲人或是朋友这几个月内突然消失,之前一直以为是没有共同之处的绑架案,现在发现全部都有可能和这件事有关!上次我和你在河边走差点被人抓走根本就不是个案。”
白栗栗躺在周墨绫旁边,手上打着夹板。
她的伤愈合快得出奇,睡了一觉后浅层的割伤就完全消失了,严重的骨折也已经不再疼痛。不过周墨绫仍然坚持要她充分包扎、恢复身体。
娜拉纳坐在一旁的地上,啃她的薯片,忧心忡忡地看着节目。
夏茸不在,她和杨思思在班主任孙波那里。
孙波第二天打来电话询问杨思思的情况,夏茸决定把事情告诉他,但是略过了其中关于白栗栗异能的段落。
得知了杨思思的故事,他当即表示愿意收留思思。
“她和我女儿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孙波这么说道。
夏茸对孙老师感谢得五体投地。
在她和白栗栗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是他给她们提供了最宝贵的情报。
虽然过程出了些差错,但是最终能成功救出杨思思,孙波的帮助功不可没。
现在他又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杨思思,夏茸简直想要给他送锦旗。
周墨绫不满地盯着白栗栗魂不守舍的脸,然后伸出手去揉:“喂,听见我说话没有?怎么回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脑筋不会坏掉了吧?”
“不要掐我的脸……”白栗栗无可奈何地说。
最近的日子以来,周墨绫轻巧可人的面具逐渐崩坏,暴露出下方小恶魔般的本质,“都是那个女人把你给带坏了……”
她用“那个女人”指代黑栗栗,有时会附加形容词“臭”。
“唔,觉得我不够温柔啦?”周墨绫把粉扑扑的脸贴近白栗栗,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眼睛上,露出娇媚的笑容,“那这样行吗——栗栗,累了吗?是要洗澡,还是要睡觉,还是要……我?”
她整个人贴在白栗栗身上,柔若无骨的美好肉体摩挲着白栗栗丰满的胸部。但是白栗栗却发出惨叫:“啊啊啊啊压到我的手啦!”
“哼,像你这样一定找不到男朋友!”周墨绫气得转过身去。
电视放着无关的广告,白栗栗的思绪繁杂芜乱。
她想起昨晚娜拉纳说的话。
“我查了一些数据,整理了一些东西,虽然不能当做学术材料来用,但是了解个大概也足够了。”
她所指的,是大君所率领的神秘的“教团”。
白栗栗清楚地记得教团成员提及的人物喀密菈,那位他们口中的圣母。
娜拉纳听见这个名字后思考了好一会,才开口:“有点棘手呢。”
“是……很厉害的敌人吗?”
她摇摇头:“应该说是……很冷僻的敌人吧。”
喀密菈,一个极度古老,异常遥远的名字,就算是娜拉纳也所知甚少,对白栗栗而言更是闻所未闻。
喀密菈是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出现的人物。
除此之外,她也以不同的名字出现在其他近东地区的寓言故事中,这些故事大多是更早的美索不达米亚神话的变体。
这些的故事根据文化背景的不同有细节上的流变,但是主要线索大都相同。
故事的开始毫无新意。
很久很久以前,大河的尽头有一个王国,叫赛亚底。
国王贤明地统治着赛亚底王国,人民生活欣欣向荣,国家安静祥和。
靠近海洋的王国享受着丰美物产的恩赐,就算是最贫困的人也丰衣足食。
唯有一件事情令贤明的国王不满意:他一直没有子嗣。
国王下令,假如有人能够让他得到一个孩子,他就满足那个人一个愿望。
于是,来自各地的博士和贤者纷纷前来献策。
国王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从斋戒、祈祷到草药、大赦,乃至于巫术。
但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孩子。
终于有一天,一名来自东方的女巫来到了王宫,声称她能让国王得子。
国王已经失去信心,不过还是打算姑且一试。
国王询问女巫想要满足什么愿望,女巫回答说:
“等到怀孕的那一天,我再回答您我的愿望。”
按照女巫所说的话,国王抛弃了传统的信仰,改宗信仰新的神明。
尽管大臣们力劝国王不要背离正信,但他们挡不住国王求子的心。
然后,按照女巫的指示,国王抛弃了过去的妻子,迎娶女巫为新的王后。
国王为新的神明修建了高大的塑像,每天都去向新神明祈祷,终于,如同女巫所预言的,她怀孕了。
大喜过望的国王赐予怀孕的女巫新的名字,喀密菈,意思是“神给我幸福”。
他抚摸着王后的鼓起的腹部,询问她想要满足什么愿望,王后喀密菈却回答:
“请您安静地休息吧,让我来管理这个国家。”
于是,说话算话的国王不得不满足她的要求。没过多久,女巫便用计杀害了老国王。终于,魔女喀密菈控制了整个国家。
手握大权的魔女开始显现她邪恶的本性:她狂热地推动新神明的信仰,对旧神充满敌意。
她命令士兵们毁坏旧神的神庙,驱逐旧神的祭司。
魔女还淫乱成性,每日同数不尽的男孩在宫内狂欢。
魔女信仰的新神明其实是个残酷淫暴的魔鬼,于是喀密菈也残酷地统治赛亚底王国。
她要求每天献祭一对少年少女,供自己淫乐,然后冷酷地杀害他们,吸取她们的血液。
最可怕的是,喀密菈肚里的孩子并非老国王的嫡裔,而是同魔鬼交媾而成的邪恶混血。
魔鬼的孩子假如降生,将会成为所有恶魔的母亲,为地上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为了打败魔女喀密菈,神勇的英雄出现了。
被旧神明眷顾的英雄用智慧打败了魔女手下的怪兽,然后用怪兽的犄角作为长枪,终于杀死了魔女喀密菈和她肚里即将诞生的魔婴:莉莉丝,万千夜魔之母。
“于是英雄拯救了世界,天下太平,”娜拉纳缓缓说完故事的结尾,“其实是个蛮无聊的寓言故事,说教性也很浓厚,劝诫人们不要信仰错误的神明,小心那是吃人的恶魔。其中还混杂着对女性的恐惧之类的要素。那个没出生的魔婴莉莉丝,后来经过流传改变,不知怎么的就在其他神话中变成了大魔女、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吸血鬼的母亲之类的反派角色,跟故事的原本差了十万八千里。魔女吸取小孩血液的情节传入东欧后就演化成了用少女鲜血保持青春的血腥女伯爵的传说……”
“为了要个孩子,什么事情都做,这个国王到底哪里贤明了啊……”白栗栗感叹道。
“故事里出现的赛亚底大约在今天伊拉克南部的乌姆盖萨尔,不过也有不少争议。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娜拉纳冰冷的视线好像注视着什么猎物,“按照你所描述的,今天的这个所谓的『教团』,应该就是一个崇拜喀密菈的秘密宗教结社。那幅壁画多半是描述喀密菈被杀的场景。”
白栗栗回忆着那副教团囚牢里见到的镶嵌画。明明被长枪穿刺、身处烈焰之中,画上的女子却祥和地抱着新生儿,好像没有任何痛苦。
这让她感到难受。
“等一下,”白栗栗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该不会是说,这个寓言故事讲的事情……都是真的吧?”
娜拉纳摇摇头:“这种故事流传到今日,很难说被删改了多少回。不过,神话中所叙述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古人的胡编乱造。”
“啊?”白栗栗一头雾水,“难道神话的东西都是真的历史?世界是盘古一斧子砍开的,天上也真的曾经有十个太阳?”
“这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娜拉纳语气严肃,“我们的世界并非人类的理性所能彻底概括的,神秘而难以理解的存在从来不曾缺席人类的历史。古人面对这些人智难以理解的东西时,创造了宗教和传说来应对。近代以来,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理性文明逐渐占据高地,这些我们的童年时代的信念便逐渐磨损。但是,这不代表我们的世界和我们所以为的世界一样理性。”
白栗栗没怎么听懂她在说什么,只能抓个大个:“你是说……这些神话里的事情,其实是某些真实事件的反应?”
娜拉纳点点头:“人类的理性远比我们以为的要脆弱。一旦真实地意识到我们生活的世界与我们一直坚信的知识结构是不兼容的,一般人很快就会陷入疯狂和绝望吧。如果同神话中的某种东西相遇,就算『它』没有给人类社会带来直接性的毁坏,仅仅是了解到『它』的存在是一个事实,仅仅是观察到『它』,人类文明就可能会轰然坍塌,乃至于退回黑暗时代。那些教团的信徒,大概就是接触到了『它』,所以失去了正常的世界观。”
“可是……这样不就等于说,人类文明时刻处于毁灭的危险中吗?”
“也不尽如此……这就是我们存在的目的。”
“我们存在的目的?……”
“我所属的组织——还不能告诉你它的名字——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态发生的安全措施之一。”娜拉纳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虽然大部分人没有能力直面神秘,但是总有少数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与神秘发生『接触』。这些『接触者』有的陷入了疯狂,还有的极少数人则守住了人类赖以保持自我的心。为了防止人类文明受到神秘的腐蚀,这少数的『接触者』决定要将神秘隔绝在人类文明的视线范围之外……这就是我的职责。”
人类是脆弱的,脆弱到仅仅是观察到神秘的存在,就会陷入疯狂。
白栗栗咀嚼着这句话,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出了一身冷汗。
哥哥为了拯救疯狂地爱上自己的妹妹,把妹妹杀掉了。
高中女生被毒瘾所迫,向陌生的人献出自己的身体。
父亲为了自己的未来,把女儿送去给邪教徒作为祭品。
而她,栗栗,正孤身站在这难以理解的扭曲风暴的中心。
娜拉纳那时候最后说的话在心中回荡:“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接触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大。”
叮咚。
白栗栗突然被从思绪中惊醒。
“去开个门啊,栗栗!”周墨绫的喊声从厨房传来。
白栗栗昏昏沉沉地站起身,走向玄关,打开屋门。
快递员模样的青年拿着一个包裹:“您的包裹……白女士对吗?”
“对。”她取过包裹,扫了一眼标签。包裹上的确清清楚楚地写着“白栗栗女士收”,“奇怪……我最近没有买东西啊。”
“您签个字。”
签完了字,快递员离开了。
“怎么回事……”白栗栗合上门,“是谁寄来的……”
她看了一眼,却呆住了,背上一阵恶寒。
寄出地址没有任何掩饰,正是教团囚牢所在的大厦。
心中的声音大声警告她不要拆开,不要拆开,不要拆开。
但是手却自己动起来,捧起实际轻盈、但似乎万斤沉重的包裹。
她轻轻晃动包裹,里面传来纸片摩擦的声音。
大君的那句话蹿入脑海:“记得亲自拆开哦。”
不要剪开,不要剪开,不要剪开。
把包裹拿到卧室,锁上门,用剪刀割开胶布,撕开包装纸。呼吸越来越快,几乎有点麻痹的眩晕。
一本很普通的相册。无法压抑的巨大不安。
不要翻开,不要翻开,不要翻开。
翻开相册,万籁俱静。
照片上的女孩怯生生地望着镜头,紧紧地抱着手中的玩具熊。
她站在阳光下的树荫中,瞇着眼睛,穿着一身白裙。
是老式的胶片相机拍摄的照片,右下角盖着时间戳,八年前的一个夏天。
不要翻下去,不要翻下去,不要翻下去。
第二张照片的时间更早,画面过度曝光,饱和度过淡,让人联想到更早的相机。
同一个女孩,一头清凉的短发,晒得有些黑。
她抱着一条大鱼,似乎在向拍摄者展示自己的收获。
穿着连体泳衣的她踩在白色的沙滩上,远处碧波荡漾。
女孩好像……和第一张照片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白栗栗翻回去对比了一下,确认女孩的身高和外貌都没有任何改变。
不可诉诸言语的不安涌上来。
不要认出来,不要认出来,不要认出来。
另一张照片,女孩骑着式样过时的自行车在街上滑行。
周边的行人穿着那个时代最流行的喇叭裤,墙上贴着海报,绘制着奥运五环和“1972”。
又一张照片,泛黄的黑白纸页上,那个女孩身着水手服和过膝袜,和其他三个人同框,好像一家人的相片。
其他人的脸被黑色马克笔抹去,只有同一个女孩脸静静地笑着,远处是大海,还有冒起黑烟的蒸汽轮船。
女孩浑身赤裸,腰肢伸展,露出深深的乳沟,一脸媚笑。这是一张以某种外文写的海报,大概是某场色情表演的宣传单。
记不清是第几页了,女孩身着肥大的艺伎和服,抹着浓妆,云髻高耸,侧身跪坐,露出白色的脖颈,妩媚万分地注视着镜头。
青春的容颜一如彩色照片上的她。
一张张地翻动相片,完全不能抵御诱惑。同一个女孩,唯一改变的是地点和时间。
女孩戴着布帽,穿着格子外套,怯生生地站在镜头前,看上去瘦了许多。
她背后的建筑物上,纳粹的万字旗随风飘扬,一旁的士兵手执冲锋枪,面容严肃。
如果这些不同年代的照片展现的是一个人从幼童到老年的一生,所唤起的应该是感慨之情;但是,前后跨度了近百年的照片中,女孩不变的青春容貌就是诅咒,只能唤起深不见底的恐怖。
女孩的脸渐渐分解,好像眼目口鼻被大脑当做不同的部分处理。但是,还是逐渐认出来了,这个女孩。
不要,不要,不要。
最后一张褪色的照片,颇具年代感的场景,女孩身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及地长裙,戴着过大的蕾丝宽檐帽,夹着收起的遮阳伞,好似哥特电影中的面色苍白的女主角;她挽着身穿肥硕的老式礼服的男性,站在一栋建筑前。
女孩笑容僵硬,因为那时候的摄影需要长时间的曝光,被拍者必须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
背景的建筑很熟悉,因为白栗栗曾经在历史课本上见到过。
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工业时代的奇迹,以钢筋和玻璃搭建的水晶宫。这栋伟大的建筑建于1851年,在1936年被焚毁,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唯有那个女孩,好像不被时间影响一般,以永远不变的容貌,跨越所有灰飞烟灭的瞬间,向照片的拍摄者展现着密码般难解的微笑。
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女孩。
白栗栗伏在墙上,大口呼入空气,但是抓不住存在的实感。
照片可能是伪造的。
但她的内心非常清楚,照片都是真的。
相册的主角,那个女孩也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她突然明白了娜拉纳的话的含义。
人的理性无法承受的、超乎人智的神秘,现在实实在在地灼烧着她的手心。
她看到自己一直赖以为生的世界,在这一沓老照片前,一砖一瓦地轰然倒塌。
身着维多利亚长裙的女孩向她露出诡异的笑。
以不变的形态,永恒地出现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点的女孩的笑——自己的笑。
照片上的女孩,正是自己,白栗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