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育人先育己,这个道理你不懂吗(1/2)
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待讲台上那位八十多岁的学界泰斗给出答案。
阎崇年端坐在宽大的皮椅中,脊背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合拢放在桌面上,胸腔起伏平稳,没有展现出任何失態的情绪。
面对赵书尧拋出的“经济帐”与“底层生死”拷问,他迅速在脑海中过滤掉那些容易陷入泥潭的具体数据。
纠缠细枝末节,那是学者的软肋;上升到国家大势,才是他这种泰斗的绝对主场。
“赵书尧同学,你的切入点很有意思。”阎崇年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出来,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宽厚与包容。
他目光越过赵书尧,看向后排的几百名学生。
“我必须承认,如果仅仅顺著你刚才提供的单一经济理论去推导,在某种程度上,確实会让人对这位歷史上的伟大君王產生巨大的误解。”阎崇年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是,我们做歷史研究,看待问题绝对不能太过於单一,你不能只算一本江南的財务帐,你必须要结合当时的社会环境,还要把目光放在当时的国內大局势上,然后再来做出综合判断。”
赵书尧站在原地,嘴角掛著一丝礼貌的笑意,安静地充当一个倾听者。
“你刚才问,他为什么要去江南,还要连去六次?”阎崇年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宏大的敘事感,“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因为当时的江南地区,刚刚经歷过朝代更迭,局势並不稳定,民间潜伏著大量打著反清復明旗號的反对势力。”
“这种南巡,第一目的就是通过展示朝廷的威仪,去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第二,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富庶地方的直接掌控。第三,则是为了巡查关乎国计民生的黄河与运河。”阎崇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这三点,哪一点不比几百万两白银的亏空重要?”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笔记声,很多准备考研的学生下意识地在本子上记录,因为这完全符合教科书上的標准答案。
阎崇年捕捉到了这种良好的反馈,毫不迟疑地拋出了准备好的重磅定论。
“你只看到了老百姓在短期內多服了几个月的徭役,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小部分人的利益。”阎崇年摇著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说道。
“但你放眼康熙整个漫长的执政生涯,他对我们这个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是足以掩盖这些细微瑕疵的。”
“在此之前,我们古人对疆域的概念是模糊的,是他在条约上明確了这一点,是他顶著巨大的压力,收復了宝岛;也是他,以过人的魄力平定了三藩之乱,让中原大地免於四分五裂的战火。”
阎崇年一鼓作气,拋出了最后一张底牌:“更重要的是,他晚年宣布了一项利在千秋的国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轻徭薄赋做到了极点,明確规定以后增加的人口不再额外缴纳人头税,这一点,在漫长的两千年封建歷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创举!”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自傲的神情:“也正是因为这项前无古人的政策,才让当时的人口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爆发,奠定了后来四亿同胞的基数,这一点,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吗?”
阎崇年直视赵书尧,给出了最后的结案陈词:“所以,我的观点依旧非常明確,康熙,就是我们歷史排名前几位的伟大君王,他的功绩,容不得用亏空帐去抹杀。”
一套严密的宏大敘事组合拳打完,阶梯教室里甚至响起了几声稀零落落的掌声。
前排那个学生会干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又找回了某种安全感,后排的人则咬著笔头,眉头紧锁,觉得阎教授说得挺有道理,“永不加赋”这种政策听起来確实是对老百姓有极大好处的事情。
几百双眼睛重新聚焦到讲台中央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赵书尧听完了全过程,他的大脑中快速拆解著对方逻辑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將那些华丽的词藻剥离,留下最核心的利益置换本质。
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极其缓慢地,连续摇了三次头。
“阎教授。”赵书尧举起麦克风,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火气,“您刚才说的这些丰功伟绩,如果放到初中歷史课堂上,大家一定会报以热烈的掌声,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研究歷史的成年人。”
赵书尧迈开步子,在第一排座位前的空地上缓缓踱步。
“对於您的这些观点,我完全不赞同。”
第一句话,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赵书尧停下脚步,面对著几百名学生,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看透本质的戏謔:“咱们先说收復宝岛、平定三藩、確立疆域这些事,確实是大事,也確实做成了。”
他话锋一转,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但是,在那个特定的位置上,这是加分项吗?这不是一个皇帝的本职工作吗,大家翻翻史书,从秦始皇一统六国开始,『维护国家统一』和『打击地方割据』,这就成了所有大一统王朝君主刻在骨子里的基本任务。”
“这就好比一家公司的老板,按时交了水电费,没有让公司倒闭,这难道就算什么旷世奇功了吗?”赵书尧摊开双手,用极度通俗的话语拆解著那层神圣的外衣。
“换作当时的任何一个大一统君王坐在那个龙椅上,只要他不傻,他都必须去平三藩、收宝岛,因为不这么干,他的皇位就坐不稳,这是出於权力维护的本能,並不是出於对天下苍生有多深沉的爱。”
台下的学生们愣了一下,隨后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个比喻太接地气了,直接消解了帝王的神秘感。
赵书尧转身,目光直视阎崇年:“至於您最后强调的那一项绝无仅有的创举,也就是所谓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他特意拉长了这八个字的尾音,笑意从眼底溢了出来。
“您把这个政策捧得极高,认为这是歷朝歷代最轻徭薄赋的明证。”赵书尧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可是阎教授,您在讲述这项伟大政策的时候,故意遗漏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前提背景。”
阎崇年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保持著沉默。
“大家都知道,收税,是收在土地上的。”赵书尧没有理会讲台上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剖析,“那么问题来了,当时的土地,都在谁的手里?”
赵书尧提高音量,声音穿透了整个讲堂:“清军入关之后,搞了一场极其血腥的『圈地运动』,全天下最肥沃的良田、庄园,几乎被八旗子弟、满洲贵族圈占一空,这些被圈占的土地叫做『旗地』,而旗地,享有特权,是不用交税,或者交极少税的。”
他看著台下那些渐渐变了脸色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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