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俗话说,下蛋的鸡不乾净(1/2)
王福顺蹲在河石边,嘴里的狗尾巴草无意识地点来点去。
理想在头顶飘著,现实却埋在黄土地里。
从屯子里到集上足有十多里路,要是落到当今,油门一踩,烟屁股还没烧完就到了地。
可落到87年,十里路,磨破鞋底子不论,少说还得耗上两个小时。
去前忙上一遭,到了集上再磨磨嘴皮,若是降了喜,再扯得久些,可就得摸著黑往家蹚。
黑处的路不是善茬,坑坑洼洼藏著绊子,保不齐还能撞见绿莹莹的狼眼,命也得搭上。
可眼下能有啥法子?
风要动得等老天吹,人要动得靠自己的腿。
也只能让身子遭点罪。
“哟,刘二来这里给牛饮水呀?”
此时,岸边敲著衣服的妇女走得只剩两三个,一条条黝黑的胳膊正拧著衣服往瓷盆里放。
王福顺顺著声音抬眼,只见个壮实的身影,牵著头大黄牛站在溪头边(上游)。
人和牛离著水还有两步远,像怕踩碎了水面上的云。
“婶子。”
刘二憨憨地笑了一声,手里攥著的韁绳紧了紧。
等他的眼神转到王福顺身上时,忽地就亮了。
可嘴唇动了几动,最终还是抿成一条缝。
王福顺知道他为啥不敢开口。
早年村里半大的孩子,谁心里窝了火,隨便寻个由头便能杵他几下。
他是被打怕了,所以见了同龄人,总是像见了猫的耗子,绕著道走。
这时,最后几个婶子也拧净了衣裳,瓷盆磕著石头,叮叮噹噹的响。
等那声音散去,河边就剩刘二和王福顺俩活人。
刘二鬆了松韁绳,大黄牛尾巴一甩,耳朵扑扫著围成旋儿的绿豆蝇,这才慢悠悠地挪到水边。
它把舌头捲起,把溪水往嘴里舀。
在这村里,畜生得等人洗完了衣服,才能喝上水。
不然,花花绿绿的婶子们见了,准叉著腰骂上几句“不长眼的小犊子”。
王福顺盯著他那扯了韁绳的手,思绪就不自觉地飘远了些。
刘二这人,王福顺印象深。
他本名叫啥,没人记得。
叫刘二,只因是刘家老二。
刘二比王福顺大上两岁,身材比门板厚实,可脑子却像蒙了层浆糊。
说是憨,其实就是傻。
村里的小孩儿嫌他脑子“不灵光”,不乐意带他玩。
而王福顺小时候是个热场子的,见了谁都热情。
对著刘二,也总招呼句“二哥”。
王福顺的后脊樑,有著块镰刀似的疤。
那是八九岁的年纪,半大小子组团往山里钻,就为了那一口新鲜的松蘑。
那崖不算深,却陡得很,自己就这么跌了进去。
后背撞在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上,他就这样趴在崖底,一步挪不动。
崖上的娃娃一拥而散,只有刘二,一声没吭,屁股蹭著土坡往下挪,一步一步地把他扛了上来。
可那年纪的孩子,面子比命金贵。
过了几年,耐不住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攛掇,说“跟傻子玩丟面子”。
王福顺架不住起鬨,便也跟著疏远了刘二。
风卷著落叶吹过来,王福顺后脊樑的疤忽然有点痒,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再后来,刘大爷看著儿子在村里没个奔头,心一横,掏光了大半积蓄,给刘二买了头半老的黄牛。
那牛年岁大了,拉不动重犁,只能慢悠悠地赶个路,刘二就赶著它在村里帮人运运货,赚点嚼穀钱。
可很快,村里开始有了“叮咣”乱响的铁盒子,再也用不上老黄牛。
王福顺也离村进了厂。
刘二的消息,就像风吹散的烟,再也没了影。
王福顺先开口打声招呼:“二哥,牛养得真不赖。”
“嘿嘿。”
刘二这回笑开了,粗糙的手在乱蓬蓬的头髮里挠了挠,头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王福顺忽地想起,刘二家里有片苹果园,果儿红盈盈的,像是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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