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释放兽性 为自己而愤怒(6.2k 大章 二合一 求追读收藏(2/2)
纳撒尼尔·霍桑。
林克看过无数张霍桑的照片。
霍桑穿著手术服站在手术台前的医院宣传照上,眉眼间有一种自信从容的光芒。
霍桑和家人在海边度假的合影里,笑意温暖而內敛。
霍桑与尼克·奎斯在社区教会活动中的合照,他低头看著那个瘦削的年轻人,眼里满是期许。
但此刻,坐在玻璃对面的这个男人,和他记忆中任何一张照片都对不上。
霍桑的肩膀是塌的。
他的脊背是弯的,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又不敢。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嘴唇乾燥起皮,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呼吸。
他穿著一件橙色的囚服,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
班尼站在林克身后,看著霍桑这副模样,眉头紧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克拉开椅子,在玻璃隔板前坐下。
他將公文包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平稳而不带任何压力的语调开口。
“纳撒尼尔·霍桑先生。
我是林克,柯蒂斯律师所的律师。
从现在起,你的案子由我全权负责。
这位是我的助理律师,班尼·弗里斯。”
沉默。
霍桑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仍然盯著自己蜷曲的手指,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知道你之前的律师是罗宾克。
他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我来就是为了改变这一点。”
林克继续说道:
“你的家人,你的妻子艾琳,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他们都很好。
他们现在住在你的房子里,每天都有邻居来送吃的。
你社区里的人都在等你回家。”
霍桑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医院方面对你提出的指控非常严重。
检方指控你四项一级谋杀,四项绑架致死,四项侮辱尸体。
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经明確表示將寻求死刑。
你目前面临的是费城近两年来最严重的一起连环杀人案件。”
霍桑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像是冬眠的动物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一缕冷风。
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班尼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组长,他的精神疾病越发严重了。
上次罗宾克来的时候,他的状態还比现在好。
现在连最基本的回应都……”
“我知道。”
林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並没有责怪纳撒尼尔的精神状况,只是突兀地想起了资料上的內容:
艾伦·莫里森。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铁锚。
这位极其可疑的医生,说不定就是那张腐败的医院网络对付纳撒尼尔的利器。
一个心理科医生,最清楚如何治癒一个人,也最清楚如何摧毁一个人。
或许定期的心理评估,每次都在霍桑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用最专业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拆解他的自我认知。
让他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林克再次睁开眼,看著玻璃对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
这个人被当成替罪羊扔进了监狱,被持续三年的诊断和药物削弱了精神,被隔离监禁切断了所有外界支持,被一群抗议者堵在监狱门口让他见不到家人和律师。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腐败网络为掩盖自身罪行而设计的狠辣毒计。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將身体微微前倾,再次开口。
“霍桑先生,我不知道你经受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精神科医生对你说了些什么,给你注射了些什么药物,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不管你听到了多少詆毁自己的话,你绝不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人。”
他把第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在三年前开始举报费城综合医院的麻醉药品管理漏洞。
你一共寄出了十七封举报信,署名全部是你自己的名字。
你不匿名,以此来彰显你自己的態度,我相信,这样坚韧不拔的你,绝不会被他们击倒。”
霍桑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然后你被调离了手术岗位。
你被排挤,被孤立。
你被迫去看精神科。
你的精神科同僚——艾伦·莫里森和那个被你举报的药房主管,是同一个网络体系下的共谋。
他把你的每一次申诉都记录为偏执型人格障碍的临床症状。
他把你锁在一套诊断里,然后所有人都相信了你是一个精神病人。”
霍桑的呼吸变重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林克捕捉到了。
他继续往下说。
“你原来的律师罗宾克没有给你任何帮助。
但我不是他。
我在药房里安插了自己的线人,史蒂夫。你应该认识他。”
霍桑的目光终於动了。
像是蒙在瞳孔表面的一层灰尘被轻轻吹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药房配药师史蒂夫
“史蒂夫把医院三年来的药品库存记录发给了我。
记录显示,那些本该被销毁的管制药物——芬太尼、咪达唑仑、丙泊酚——
全都被人偽造消耗记录,通过外包废物处理公司转运到帮派的地盘上。
药房主管签的字。
费城综合医院內部存在一条完整的非法药品外流链条。
这条链条和你在三年来举报的內容完全一致。”
霍桑缓缓抬起头。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班尼能清楚地看到他脖子上每一块肌肉在勉强支撑著一个已经太久没有抬起的头颅。
“还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林克把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那个灰顶房子门口那辆新皮卡,是血手帮地盘上的废弃工业区,是霍兰德·奎斯从皮卡后斗搬下纸箱、纸箱上贴著费城综合医院药剂科专用封条的画面。
他把照片推到玻璃隔板前。
“霍兰德·奎斯。你的学生尼克的父亲。
他和血手帮有固定的交易接触关係,长期替医院向帮派运送管制药物。
尼克一直想当医生,他把你当作人生导师。尼克崇拜你。
他崇拜一个全费城最乾净的外科医生,崇拜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人。
但最后的结局却被是当作投名状卖给了医院的腐败网络。
出卖了你的挚友和学生尼克·奎斯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亲手把尼克推到了凶手的刀下,然后穿上丧服,站在媒体镜头前面,扮演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霍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被诊断书和药物折磨得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与木然无关的情绪:
那是愤怒。
他的手原本放在膝盖上,此刻不自主地抬起来,按在了桌面上。十个指节同时泛白。
“你的妻子艾琳每天从社区教堂回来,都会为你祈祷。
你的孩子在那间老房子的前廊上画著你伟岸的形象。
你的父母坐在你的客厅里等你,他们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乡下医生,他们只是反覆告诉我,你的为人。
他们都在说:
你是对的,你是清醒的。他们都在等待著你的归来。”
霍桑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眼泪。
林克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放在玻璃隔板前。
那是他几天前在霍桑家前廊上画的那张速写:
穿白大褂的父亲和举著画板的男孩。
白大褂男人的胸口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著两个字:dad。
然后他又翻到另一张照片,那是他从霍桑家客厅的相框里找到的:
纳撒尼尔·霍桑和尼克·奎斯在教会活动中的合照。
照片里的霍桑穿著那件手术室外的白大褂,一只手搭在尼克瘦削的肩膀上。
那个瘦弱的医学生仰头看著他的导师,脸上掛著灿烂的笑意。
霍桑死死盯著那张照片。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被撕裂的呜咽。
然后他的拳头落在桌面上,用这疯狂粗暴的举动,在唤醒自己的心神。
这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在发现自己还拥有痛感时,用尽全力向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回应。
林克站起来,双手撑在防爆玻璃隔板前的金属桌面上,低下头,隔著玻璃直视霍桑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直直敲进霍桑耳边。
“纳撒尼尔·霍桑。
你的儿子在等待著伟岸的父亲归来。
你死去的学生在期待著可靠老师为自己声张正义。
纳撒尼尔,不要再为你扭曲的內心而折磨自己。
拋弃那些所谓的人性,將自己那疯狂的兽性释放出来。
我们一起去撕咬那些大义凛然,虚偽至极的狗娘养的。”
纳撒尼尔听到这里,死死地盯著林克,一双通红的眼睛仿佛重回清明。
“我不管那个精神医生对你做了什么,我不管那些人渣给你灌了什么狗屁诊断。
我现在在这里告诉你:
扳倒费城综合医院算我一个,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把手按在防爆玻璃上,压低了嗓子,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於诱惑的力量,仿佛魔鬼的囈语:
“为你自己愤怒。然后站到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