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铁牛力竭(2/2)
斩马刀杵在地上,他左手攥著刀柄,右胳膊垂著,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那把刀上。
头盔歪了,半边甲叶子被砸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的棉衬。身上的血太多了,层层叠叠地糊著,干了的、湿的、半干不乾的,顏色从暗红到黑都有。
他脑袋低垂著,一动不动。
二狗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走到大牛面前,心口那个位置,又堵又痛。
他想骂人,又想笑,又想揍这个混蛋一顿,又想嚎啕大哭一场。
可他不能。
他是队伍的主心骨,公爷说了,在这个位置上,你首先要比任何人都能扛。
他伸出手,想去擦大牛脸上的血。
手悬在半空中。
等等。
他愣了愣。
……什么声音?
呼——嚕——
二狗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歪了歪脑袋,凑近了半步。
呼嚕——
从大牛低著的脑袋前面,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频率稳定,气还挺足。
二狗的嘴角抽了抽。
他凑过去,把耳朵放在大牛脑袋前头。
“呼——嚕——”
这下听真切了,是实打实的打呼嚕。
二狗愣了三息,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操他妈的,站著,杵著刀,打呼嚕,全天下也就这头憨牛能干得出来!
他噗哧一声笑出了声,然后笑著看周围的兄弟,眼泪又下来了。
陈小旗从后面爬过来,跪著往这边挪,满脸是泪:
“將军——”
“他没死!”二狗流著泪笑,“这孙子睡著了。”
陈小旗张著嘴愣了两息。
“……睡著了?”
“你自己听。”
陈小旗凑过去,耳朵竖起来。
呼嚕——
陈小旗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脖子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出来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擦都没擦,继续笑,那颗缺了的门牙露出个黑洞,笑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操他妈的……站著睡觉……”
旁边几个战兵听见了,一个传一个。
“百户没事?”
“没事,睡著了。”
“……睡著了?”
“打呼嚕呢。”
“我操……”
然后就响起了一片笑声。稀稀拉拉的,有气没力的,有人笑了两声就趴下去喘,有人笑著笑著眼泪又出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开始哭。
笑自己活下来了,哭死去的兄弟。
孙老六拄著刀一瘸一拐走过来,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我就说他命硬。”
他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死都死不利索。”
二狗摇了摇头。他小心地把大牛攥著刀柄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刀柄上的血把手指头粘住了,掰的时候带下来几块干血皮。
刀柄鬆了,大牛的身子往前栽。
二狗一把接住,扛在肩上。
真他妈沉。
这人加上这身甲,得有两百斤往上。
“来两个人搭把手。”
两个战兵跑过来,一人架一边。大牛的脑袋歪在二狗肩膀上,呼嚕声没断,还越打越响了。
“將军,要不要叫军医?”
二狗侧头看了看大牛的脸。一张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嘴半张著,口水和著血沫子往下淌,淌到二狗的肩甲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湿了的肩甲,没嫌弃,反倒轻轻拍了拍大牛的后脑勺。
“先让他睡够了再说。”
呼嚕声从战场上飘出去,被晨风卷著,和远处渐渐散开的喊杀声混在一块儿。
往长安的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