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空城(1/2)
叶飞站在暴雨如注的街头,手指被冻得僵硬,几乎无法感知手机的轮廓。
屏幕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光影杂乱地晃动。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冰冷的雨水混著滚烫的泪水被擦进鬢角。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近乎自虐地、一遍又一遍拨出那个熟悉的號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冷漠、毫无起伏的女声,在咆哮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死心,再次拨出。关机。
第三遍,第五遍,第十遍……那串早已烙进骨髓的数字,在指尖下反覆亮起又熄灭。到最后,那声音不再是一句系统播报,而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片,带著锯齿,一次次在他由於极度焦虑而发烫的神经上粗礪地刮过。
他终於停下手,手指颤抖著切换到简讯界面。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雨水顺著额前的碎发滴落在屏幕边缘,洇开一片水渍。叶飞盯著那一行空白,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字。他当然知道,这条信息多半不会被看到,就算被看到,也未必还能换回什么。可在这一刻,他除了写,除了把那点苍白无力的解释发出去,竟再没有別的办法。
他低头,一字一字地敲下去:
“若澜,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解释很没用。但我和仙儿真的没什么。求你,回我一个电话。”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隨后,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叶飞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2分钟,像是在等待什么。忽然他发狠地將手机狠狠攥进掌心,转身上了车,在一声刺耳的胎噪中,黑色 e46 m3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窜入了雨幕。
他最先去的地方是火车站。
这不是盲目的衝撞,而是人在濒临崩溃时反而激发出的冷静判断。若澜那样骄傲且决绝的性格,一旦选择剥离,就绝不会回宿舍寻求安慰,更不会留在武康路等他去哄。她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原点。
所以,他要去堵截她的出口。
深夜的上海火车站,雨棚下积著浑浊发亮的水洼。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广播声不间断地从挑高的天花板落下,机械地播报著进站与晚点的信息。人潮在滚动的电子屏幕下缓慢流动,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匯聚成一张翻不完的命运清单。
叶飞几乎是撞进大厅的。
他浑身湿透,领口还渗著额头伤口的残血,整个人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大厅里的旅人行色匆匆,偶尔有人被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嚇到,侧身避开。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在深夜里像丟了魂一样,在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间疯狂地搜寻。
他不知道若澜买了哪一班车,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这里。可他只能像疯了一样,从售票处到候车区,掠过每一件潮湿的风衣,每一道模糊的侧影。
有几次,他几乎认错了。
人群里某个相似的背影,或是微微侧头的弧度,都足以让他的心臟猛地紧缩,脚步失控地追过去。可等他强行衝到对方身前,看清那张陌生的脸时,那一丁点刚被点燃的希望便会瞬间被冷雨浇灭。
整座火车站像一台庞大且无情的机器,吞吐著眾生的出发与抵达。叶飞站在这工业森林的中心,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无力——一个真正想走的人,只要先他一步混入这片人海,他所有的財富、所有的判断和自以为是的掌控力,都將毫无意义。
他堵不住。这座城市的出口太多,而他想留住的人,远比他更果绝。
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可风更冷了。
叶飞没有停歇,又去了机场。机场比火车站更亮、更空,也更冷。玻璃幕墙外的停机坪在雨夜里泛著惨白的光,他在一望无际的候车大厅里奔跑,却发现自己像是一只误闯入异世界的怪兽,与这里每一张从容、礼貌的脸都格格不入。
这里也没有她。即使她存在过,也不会留下一丝温度。
他靠在车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冰冷的、带著铁锈味的潮气。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那种疯狂的、爆炸式的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发黑的死寂。他像是一块被反覆捶打后的铁,表面冷了,內里却烧得通透。
接下来是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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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的人见到叶飞时,被他那副满脸血痕、全身湿透的模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若澜回来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她下午就走了,提著包,说是有点私事。”
叶飞没有再问。
从报社出来以后,他像被什么东西牵著一样,去了麵馆。
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馆子还亮著灯。玻璃门推开的那一刻,风铃发出清脆的鸣响,声音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连吧檯后老板抬头的动作,都和无数个平常夜晚一模一样。可正因为太像从前了,这一刻才显得格外残忍。
老板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叶飞?”他怔了怔,“你怎么……”
叶飞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口,低声问:“若澜来过吗?”
老板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叶飞眼底最后一点勉强维持著的光也暗了下去。
老板默默把一杯热水推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坐惯了的位置。叶飞站了许久,还是坐了下去。
桌子还是这张桌子,椅子还是这把椅子,连窗边那块角落里的灯影,都和过去那些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可对面是空的。
这种空洞感迅速扩张,不仅吞噬了这张桌子,更吞噬了这段好不容易缝合起来的时光。他望著对面的空椅子,眼前却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碎片:她低头吹热汤的样子,她带著笑意的嗔怪,以及昨晚她守在这里等他回家的温软……
最疼的从来不是回忆有多甜,而是你本以为这些回忆会通向未来,却在此时此刻发现,它们被拦腰斩断,再无下文。
叶飞坐在那里,没有喝那杯热水。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离开。
再后来,他去了咖啡馆,也去了人民广场。那些地方在夜色里一个比一个安静,一个比一个空旷。玻璃门、路灯、树影、喷泉边湿漉漉的石板,全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像是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变。可恰恰是这种“什么都没变”,才让那种失去显得更实、更重、更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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