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等待见面(1/2)
林逸关掉文档,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让每一次点击,都变成真实土地里的一次生长”——看了很久。窗外倔崽子已经睡熟了,牛棚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涌著那些年的碎片。项目失败后的空荡办公室,苏青拖著行李箱走进电梯的背影,还有更早之前,那些他们还在拼命努力的日夜。
他闭上眼睛。那段记忆像一卷被慢慢拉开的胶片,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
———
2022年8月。元宇宙农场的方案刚做出来那几天,林逸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花两个小时修改商业计划书,然后出门跑供应链。杭州周边的农场他几乎跑了个遍,余杭的茶园、临安的竹笋基地、安吉的鸡场。他拿著那份方案,一家一家地谈,问人家愿不愿意合作做“认养”。大多数时候被拒绝。有人听不懂,觉得他是骗子;有人听懂了但不感兴趣,觉得麻烦;只有少数几个人愿意听他多讲几句,但也只是说“再考虑考虑”。
晚上回到家,他继续做方案、写文案、搭网站。他不找外包,因为没钱。网站用最基础的模板搭,丑是丑了点,但能用。文案自己写,一遍不满意就重写。logo用苏青之前画的那个草图先顶著。他知道不好看,但没办法。
苏青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来。有时候她还在画稿子,背景音里有画笔的沙沙声;有时候她已经躺下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她会问今天的进展,林逸就一项一项地说。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结果,遇到什么问题。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那个人不合作是他的损失”“你这个文案改得比昨天好了”。
“你今天跟那个鸡场谈得怎么样?”苏青问。
“没成。他说他的鸡不愁卖,不需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那你就换一家。总有人需要的。”
“嗯。”
“你別灰心。你才跑了几天,哪有那么快。”
“没灰心。”林逸说。他是真的没灰心。以前创业的时候,被拒绝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做的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被拒绝也不会觉得疼,只会觉得“那好吧,继续找”。
苏青又说:“我今天画了一组新图,是给元宇宙农场做的界面。你明天看看。”
“好。”
“你早点睡。不要熬夜。”
“你也是。”
掛了电话,林逸继续工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些没做完的事——明天要见哪个农场主,网站哪个功能还没写好,文案哪一段还不满意。他坐在桌前,檯灯的光打在手背上,一条一条地列待办事项。列完一看,又写了满满一页。
九月初,他签下了第一个合作农户。不是二叔——那时候他还没回福鼎,二叔的牛只是他脑子里一个遥远的影子。第一个合作的是临安一个种竹笋的大叔,姓赵,五十多岁,在山上包了一片竹林。赵大叔的笋是真好吃,鲜甜脆嫩,但卖不上价。贩子来收,压到一块五一斤,赵大叔不肯卖,但又找不到別的渠道。
林逸是在一个农业论坛上看到赵大叔发的帖子,说自己的笋卖不出去。他顺著帖子里的联繫方式找过去,在临安的大山里待了一整天。赵大叔带他上山看竹林,挖笋给他尝,跟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赵大叔说:“你那个认养的法子,我不太懂。但你这人说话实在,我信你。先试试,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第一个合作就这么定了。
林逸回到杭州,连夜做了竹笋的认养页面。苏青帮他画了一套图——竹林、笋、赵大叔蹲在地里挖笋的照片。他在文案里写:“赵大叔种了二十年竹笋,他的笋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就是山上长出来的。贩子给他一块五一斤,他不卖。他说,我的笋值更多。”
页面发出去的头几天,没什么反应。林逸有点焦虑,但没跟苏青说。他每天刷新后台几十次,看著那个“0”发呆。到了第四天,忽然多了一个订单。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周后,竹笋的认养卖出了十七份。赵大叔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抖:“小林,那个什么认养,真的有人买了?”林逸说:“买了。十七个人。”赵大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就掛了。
那是林逸第一次觉得,这件事真的能做成。
九月到十月,他陆续签了四个合作农户。除了赵大叔的竹笋,还有安吉的竹林鸡、建德的草莓、余杭的径山茶。每一个品类,他都亲自去產地看,跟农户聊,拍照片,写文案。苏青帮他画每一套视觉,从logo到详情页,一张一张地画。她白天给甲方画商业稿,晚上给他画这些,经常画到凌晨。
林逸说:“你不用这么拼,身体要紧。”
苏青说:“你都在拼,我怎么可能不拼。而且我乐意画你的东西。画甲方的稿子是工作,画你的是——算是梦想吧。”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存下来,每个农户一个文件夹。
他们一直没有见面。
不是不想见,是见不到。林逸每天都在外面跑,今天临安,明天安吉,后天建德。晚上回到出租屋,累得话都不想说,但还是会跟苏青打一小时电话。苏青呢,插画师的工作不比创业轻鬆。甲方催稿催得紧,她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也不休息。有时候她说“这周末我有空,来找你吧”,结果周五晚上甲方来了一个新需求,周末泡汤。有时候林逸说“下周我回杭州待几天,你来吧”,结果临时要去外地看一个农场,计划又取消。
他们之间的距离,高铁一个小时。但那一小时的路,从夏天拖到了秋天,又从秋天拖到了冬天。
有一次苏青在电话里说:“林逸,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网恋?確定关係快半年了,面都没见过。”
林逸说:“算吧。”
“你不觉得好笑吗?”
“有点。”
“但我觉得,没见过面反而更纯粹。你喜欢的不是我的脸,是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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