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黄土窑厂把头匠,鏨痕深处隱孤七(1/2)
黄土窑厂的天空,就从未像这几天这样,被热浪不停地卷袭著,就像是火焰山就要爆开一样,被一层火龙似的所笼罩著。
那三座巨大的窑头里火像三头匍匐的巨兽轮转著,张著血盆大口,吞吐著烈焰与浓烟。
以往,这里的烟火是有节奏的,为了节省柴火,为了轮换检修,窑工们总会让某座窑歇上几天。但此刻,三座窑炉齐鸣,巨大的抽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形成了漩涡,风声呼啸,仿佛这片土地正在发出沉闷的嘶吼。
王满堂站在最大的三號窑前,手里拿著一根长铁钎,正捅开窑前的观察孔。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烘乾了他脸上刚渗出的汗珠,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他老了,给回缩了,眼睛本来就眯小,此刻被烟火熏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停!”
隨著他一声嘶哑的吼叫,旁边的年轻工人赶紧关上了跟窑前的鼓风机的阀门。那是台从旧汽车上拆下来的发动机改装的,突突的声音能小了一些,但窑內的火势这样来看並未减弱。
“王老把头,真的不烧民用砖了吗?”负责配料的李二狗跑了过来,手里还捏著帐本,“甘谷镇上的大保长昨天还来问呢,说是家族要修祠堂,定金都给了。”
王满堂把铁钎往泥地里一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原本的肤色,那是一种长期被煤烟浸染的青黑色肤色,星星点点的。
“退了。”王满堂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砂砾摩擦的质感,“告诉保长,现在的窑口,一寸火道都不许留给民用砖用。
三座窑,全给我上高铝砖,上陶粒,儘量把陶粒的形烧好点。
如果说七沟村是做饭的地,七沟村那边就等餄络面下锅,咱这儿就是磨麵的磨盘,一刻也转不得停!”
李二狗还想说什么,看著王满堂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王满堂这把头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几天,王满堂像是变了一个人。
自从三天前那个骑著快马的信使送来七沟村的急件后,这位在黄土窑场干了三十年的一代宗师,就把“休息”二字从字典里抠掉了。
为了保证七沟村炼油炉改造所需的特种耐火材料,沈厂长给黄土窑场下达了死命令:民用砖全线停產,所有產能倾斜至高铝耐火砖和轻质的陶粒。
这意味著黄土窑场这几口窑不仅要收入锐减,还要承担极高的报废风险。高铝砖对温度极其敏感,温差不能超过十度,否则整窑砖就会变成废土。
“听师父的,干!”李二狗咬咬牙,转身就跑向配料坊。
王满堂现在和沈砚一样也確实把家安在了窑边。
他的“床”,无非就是两张长凳架著的一块破门板,上面铺著一层稻草垫子,稻草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味道一股毛巾散发的气味是什么菌味来著。
床铺的位置不错,距离床铺不到五米,就是三號窑的添煤口。
夜里,当火光透过窑壁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就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守灵灯。
老了,一辈子的手艺了,爱的深沉!
吃饭也是在窑边。锅里煮的是掺了麩皮的黑豆,还有几块土豆,没什么味道,王满堂却吃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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