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沪上残烬浮生泪,千里赴延求报国(2/2)
沈砚郑重收好,深深頷首:“多谢长官的安排,我定不负所托。”哈哈哈,我们这可不兴长官嘍嘍,得叫同志,工作人员回復道。(事后才知是钱老)
在武汉短暂休整一日,购买了一些乾粮、药品与简单行囊,沈砚与阿福便跟著一批奔赴陕北的爱国青年、进步学生,组团踏上了北上之路。从武汉到西安,走陆路,时而搭乘民间商车,时而徒步赶路。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被战火焚毁的村庄连片成片,田地荒芜,流离失所的难民拖家带口,沿著道路缓慢前行,老人的嘆息、孩童的啼哭不绝於耳。
隨处可见国府军后撤的部队,士兵们虽衣衫单薄,面带疲惫,却依旧握著钢枪,眼神不曾黯淡,他们是这个孱弱国家的军力。
一路行来,沈砚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他见过繁华都市的崩塌,见过黎民百姓的苦难,也见过无数人前赴后继、以身赴国难。他手中没有枪,不能上阵杀敌,可他懂矿业、勘探、钻井、窑火、懂材料、懂工业製造,那就把这些幻化变成他的枪。
別人在前线浴血拼杀,他便在后方点燃窑火,以一砖一瓦、一砂一料,一矿一油构筑起另一条抗敌战线,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前往延安的路上,避开沿途一带土匪的盘查,躲过零星的日军侦察小队,凭著一股韧劲,一步步向著陕北前行。
抵达中途转站西安后,眾人稍作休整,人员也有一些分流,互相便依言告別,也是对挥手告別最后的城镇繁华的致意,正式启程踏入黄土高原。脚下再也不见平整的石板路、柏油路,取而代之的是蜿蜒崎嶇的黄土山路和一阵字便呼啸而来的龙捲黄风,不由想起吴承恩著的西游记里的黄风岭......
再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土山沟壑纵横,漫天黄土真的是隨风飞扬,天地间儘是单调的土黄色。山路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行走其间,步步惊心。同行的青年大多是学生,从未吃过这般苦头。不过这短短数日,不少人脚底磨出了血泡,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黄土裹上一层泥垢,行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都很狼狈但充满干劲。
沈砚自幼求学海外,常年待在大城市,当著少爷,同样难以適应这般艰苦环境。他的皮鞋早已被山路磨得变形,双脚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嘴唇乾裂起皮,喉咙干得冒火。可他从未喊过一句苦,白天就充当大哥大带头赶路,夜晚就宿在荒庙、有人家了就借宿土窑或是扎营露天山野,便借著月光翻看技术手册,或是和眾人聊起沿途见闻,就这样鼓舞大家的士气。
阿福一路悉心照料,好几次劝他歇上几日或是去其他城市,都被他婉言拒绝。
“早一日到延安,就能早一日开工復產。”沈砚总是这样说。白日翻山越岭,夜晚席地而眠,饿了就啃几口在西安城买的那不知用什么做的硬邦邦的粗粮饼,渴了就喝点山涧的冷水。整整一个多月,他们穿越层层山峦,爬过不知多少个梁。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末。风雪初歇,一轮残阳就这样斜掛在西边的山头上,將连绵的黄土沟壑的山欒染成一片暖红色,古道,苍山如血。
队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爬完最后一道山樑,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一座矗立在延河之畔的城池,出现在眾人眼帘。望著远处巍峨的宝塔山屹立在城南,塔身古朴土黄色与周边景色融为一致,歷经岁月风雨,依旧挺拔。蜿蜒的延河水绕著城池缓缓流淌,河面结著一层薄冰,在夕阳下泛著微光。城墙上、街道旁,抗日標语醒目亮眼,隱约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喊嗓子陕北民歌下歌声与欢喜的笑语。
“到了!我们到延安了!”队伍里有同志就这样激动地高声呼喊。欢呼声瞬间响起,一路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所有人停下脚步,望著那座黄土高原上的城池,眼中满是憧憬与激动。
沈砚独自佇立在苍茫的山樑之上,脚下是千沟万壑的黄土脊樑,眼前是被岁月与风沙细细雕琢过的延安城。他望著远方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渐显的城池,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这一路千里辗转,跨越数省,踏遍了多少险山恶水,歷经了无数个日夜的顛簸与风霜,如今双脚终於真切地踩在了这片魂牵梦縈的土地上。
凛冽的寒风呼啸著掠过山樑,无情地捲起他略显破旧的衣角,发出猎猎声响。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那一层厚厚的黄土,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目光却愈发沉静而炽热,仿佛两簇在寒夜中跳动的火苗。
回望来路,沪上的繁华与喧囂已然远去,那曾经寄託著他无数心血的窑火也早已熄灭在歷史的烟尘之中。但此刻,站在这片厚重深沉的黄土高原上,沈砚的心中並没有丝毫的落寞。因为他知道,旧的火种虽灭,新的希望却正在这里孕育。在这片被革命热血浸润过的土地上,新的窑火,即將由他亲手点燃,烧出属於这个时代的新材料助力延河石油提產扩能,也將照亮他余生要走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