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帐里乾坤(1/2)
许元亨的目光在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丁字帐的白纸上停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
他撂下柳炭条,又拿起万历四十七年的辽餉旧管底帐翻到首页,与四十六年的帐目两相映照。
孙师爷在一旁见他神色有异,正要开口询问,许元亨忽然冷笑一声,將两本帐册“啪”地拍在孙师爷面前。
“孙师爷请看。”他伸手指著万历四十六年帐册的末页:
“万历四十六年辽餉徵收帐上,旧管加新收,共得银五千余两,开除各项后,帐面结存应是三千二百两。但你看这『实在』项下,库中实存银仅一千八百两。中间生生短了一千四百两。”
孙师爷忙凑近细看。
“可帐面却是平的。”许元亨继续道,手指移向“开除”一栏:
“喏,这里虚列了一笔『解兗州府辽餉银一千四百两整』,日子是腊月廿三。帐面因此合拢,分毫不差。然而……”
他將万历四十七年旧管帐推过去:
“你再瞧四十七年的旧管。按规矩,上年底的『实在』便是下年初的『旧管』。若四十六年底真有一千四百两现银解往府里,那么四十七年旧管要么体现这笔待解之银,要么註明已解。可这帐上,四十七年旧管只字未提这笔银子,既未结转,也无批註。一千四百两,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孙师爷瞪大了眼睛,將那两本帐册翻来覆去地对了半晌,终於看出些门道来了:
“这……这意味著郑示勤做了一笔假帐,把这一千四百两银子直接吃掉了!他虚列一笔解银,把帐面抹平,银子却压根儿没出库——好大的胆子!”
许元亨靠回椅背,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
“他们敢把帐册这样堂而皇之地交到我手上,便是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既如此,这三大箱帐册里头,还不知藏了多少这样的假帐。”
孙师爷额上青筋跳了几跳,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惊惧:
“东翁,郑示勤在户房管了十五年钱粮,是宋士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帐上的手脚,只怕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下的……”
“废话。”许元亨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口樟木箱上,“所以这帐,必须查个底掉。七天。七天之內,用我的办法,把这三箱帐全部查清。”
“七天?!”孙师爷惊得鬍子都翘了起来,“这三箱帐册,少说也有上百本,七天如何查得完?”
“从前查不完,是因为法子笨。”许元亨重新拿起那截柳炭条,在指间转了个花:
“如今有了丁字帐和西洋数字,查帐便如庖丁解牛,只要找对关节,一刀下去,骨肉自分。你且看著便是。”
当夜,许元亨便让秦虎把书房隔壁的厢房腾了出来,摆上三张长条桌,將三口大箱的帐册一股脑儿倒在桌上。
他又命人裁了数百张白纸,装订成册,备足炭条、笔墨。
孙师爷站在门口,看著满桌满地的帐册,只觉头皮发麻,许元亨却已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他先不急著查具体的数字,而是把三大箱帐册全部拆散,按房、按年、按类別重新分类。
户房的归户房,工房的归工房;正税归正税,辽餉归辽餉,杂支归杂支;万历四十五年、四十六年、四十七年,一年一堆,堆头分明。
光是这重新分拣的功夫,便花了整整半夜。
孙师爷跟著打下手,起先还觉得这不过是笨功夫,可当帐册重新归类之后,他惊奇地发现,原本纠缠不清的帐目忽然变得涇渭分明,哪一年的收支、哪一房的经手,一目了然。
接下来便是逐笔转录丁字帐。
许元亨教孙师爷用西洋数字记草帐,自己则拿柳炭条在纸上画出丁字框架,左边记收,右边记支,每一笔都註明来源、去向和对应关係。
孙师爷起初手生,写那几个弯弯绕绕的数字总是不惯,可练了半日之后,竟发觉用这西洋数字加减比算盘还快,不由得嘖嘖称奇。
到了第三日,第一批丁字帐草稿录毕,许元亨开始逐笔勾稽。
他从万历四十五年第一笔“旧管”开始,顺著“新收”往下捋,每遇一笔“开除”,便追溯其对应的“新收”或“旧管”,看银子的来路是否清楚、去路是否合理。
孙师爷在旁协助,两人一人看收、一人看支,遇到对不上的地方便用硃笔圈出,另纸记录。
这一查之下,漏洞果然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先是查出万历四十五年工房的一笔修缮帐。
帐上记著“重修北城譙楼,支工料银二百四十两”,日子是四月十八。
可翻遍了户房的库存底帐,当年四月並未向工房拨过这笔银子。
再查工房的物料签收册,那几日的砖瓦木料入仓记录全是空白,连领工伙食的散碎银两都没有支出一文。
隔了半日,又查出万历四十六年礼房的一笔祭祀费。
帐上写著“文庙春秋二祭,支猪羊牺牲银三十六两,香烛供品银十二两”。
可翻开礼房的底档,那年春祭用的猪是向农户赊的,欠到年底才结了三两七钱银子;秋祭更荒唐,牲礼竟是马守诚以自家祠堂祭余的名义捐的,一文钱没花县里的。
孙师爷气得鬍子发抖:“祭孔大典都敢虚报,这帮人真是有辱斯文!”
到了第五日,两人已经圈出了大小五六十处疑点。
许元亨面前的桌上摊著七八本丁字帐草册,每一页都画满了纵横交错的勾稽线。
那些被硃笔圈出来的假帐,手法几乎如出一辙,要么在“开除”项下虚列一笔支出,把银子转出帐面;要么在“新收”项下故意少记一笔收入,让多征的银两直接消失;
再不然便是把一笔银子在几本帐之间来回腾挪,像变戏法一样把亏空填了又挖、挖了又填,末了连做帐的人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头绪。
孙师爷越查越是心惊。
他做了二十年师爷,不是没见过贪墨的。
可像滕县这般,从正税到辽餉、从县衙修缮到驛站草料、从賑灾粮到囚粮,几乎无孔不入、无处不贪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识。
更可怕的是,这些假帐並非一人一时所为,而是年復一年、层层叠加,手法老到,配合默契。
户房虚收,工房虚支,兵房虚报驛传费,礼房虚列祭祀钱,各房之间帐目环环相扣,若非许元亨用这丁字帐的法子逐笔勾稽、打穿了各房之间那堵帐目的墙,任谁单看一本帐,都只会觉得清清爽爽,分毫不差。
“东翁,”第五日夜里,孙师爷从帐册堆里抬起头来,怒道:
“这是把朝廷的库房当成了自家的钱柜,想怎么搬就怎么搬啊。莫说是小小的滕县,便是那些个富庶的江南大县,怕也经不起这般蛀蚀。”
许元亨没有答话。
到了第七日傍晚,所有的丁字帐终於全部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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