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尽头(2/2)
老太太第二次登门,眼底的篤定已然散尽。她照旧摆碗、焚香、唤魂,嗓音比上次更哑更沉,尾音竭力拖长,像要从无边暗夜里拽回什么。春生依旧乖乖应答,可这一次,三只碗上的黄纸纹丝不动,死寂如常。
老太太蹲在地上,对著三只碗久久凝望。良久,她缓缓起身,挑起担子转身离去。一头醃花生,一头黑咸菜,扁担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幽深巷子里渐渐远去,拐过巷弯,终被晚风尽数收走。
第三次,她只走到巷口。
遥遥望向张家院门,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迈步。默然挑担转身,扁担声响渐远,消散在风里。
杨秀兰立在院中,未曾抬头回望。
保健站的大夫斟酌许久,只说是骨里发痒,是身子发育生出的虚症,只能慢慢养护,慢慢熬磨。开了维生素b1、b12,还有维丁胶性钙。自此,杨秀兰日日背著春生,往返於家门与街角保健站之间。
保健站位於三山夹一井斜对过,两间临街小屋,外间摆著一张老旧八仙桌,是苏大夫问诊的地方。里间拉著白布围挡,隔开打针输液的区域。过道摆著两把旧木椅,墙角炉子上坐著铝製消毒锅,沸水终日咕嘟作响,反覆煮烫著针头。
闞阿姨取出一支小安瓿,砂轮轻划瓶颈,指尖一掰,瓶口齐整断开。透亮的玻璃针管配著发亮的不锈钢针头,缓缓抽入药液,朝上轻弹管壁,排尽空气,挤出一滴清亮的药水。
春生侧身弯腰,褪下裤腰。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肉,粗针头稳稳扎入肌理,药液缓慢推入,臀部泛起酸胀沉坠的钝感。拔针,干棉球按住针孔。春生伏在母亲腿上,死死咬著嘴唇,一声不吭。杨秀兰抬手替他提著裤腰,静静陪著。
日復一日的针剂,让春生的臀肌反覆肿起、消退,反覆承受酸胀刺痛。白日里杨秀兰背著他往返求医,夜里拧热毛巾敷著肿胀的针眼。温热的水汽裹住皮肉,可脚心深处的痒半点未减。骨底的奇痒与皮肉的钝痛层层纠缠,混作一团,分不清界限。
日子就在这般往復里慢慢淌著。一模一样的长夜,一模一样的揉搓,一模一样的徒劳。
一日傍晚,夕阳斜铺青石板,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杨秀兰背著春生归家,路过巷尾一户院门。蹲在门口的老人缓缓起身,是耶穌堂的守门人汤爷爷。
晚风轻送,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春生妈,孩子还没好吗?
杨秀兰驻足,轻轻应声:是,大叔,还没好。
汤爷爷沉默片刻。后来他说了许多话,可杨秀兰记不清其余,心底只牢牢落著一句:来信耶穌吧,不用花钱。
夕阳落在肩头,暖意沉沉。杨秀兰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春生伏在她的背上,脚心那股潜藏的痒依旧隱隱翻涌。从五岁那年夏天起,这股痒就扎根在骨血里,日夜未歇。
良久,她抬手往上託了托背上的孩子,踏著暮色,一步步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