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楼(2/2)
秋天玉米收了。玉米秆一捆捆码在墙根,玉米皮晒在青石板上,黄的白的一大片,走路都要侧著身子。玉米秆冬天当柴火,玉米皮能引火、能蒸馒头当蒸布,蒸出来的馒头带著一股清香。
杨秀兰只有一个人的地,玉米秆不多。她拿草绳把秆子一根一根扎紧,围在锅屋边上。分家之后没了灶房,靠著张德厚的北墙搭了个棚子做锅屋。冬天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锅屋里冷得站不住人。现在有了这排玉米秆,密密匝匝,风钻不进来。
玉米皮她也没扔。黄的、白的,一片一片抖乾净,铺在院子里晒。杨奶奶路过,看她蹲在地上翻玉米皮,说,老七媳妇,恁这又是干啥。杨秀兰说,晒乾了能编收纳筐,还能做草帽。杨奶奶嘆了口气,说,这年月,农民难啊,靠著这一亩二分地,再编点筐,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不像西楼里的人,不用出力就有工资。杨秀兰低头翻著玉米皮,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抿住了。
玉米皮晒好了,她一摞一摞码在院墙外。张德厚的东北墙角和她家的东门正好挨著,吴品紧挨著墙根栽了一棵小树。杨秀兰把玉米皮码在墙壁和树中间,既通风又省地方,远远看去整整齐齐。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回屋烧锅做饭去了。
次日清晨,张德本早起赶集出摊。他拿著搪瓷缸准备去田芬家买碗粥给妻儿当早点,推开门锁,一拉门,玉米皮哗啦一下倾泻进来,堆满了门槛。他从玉米皮堆里拔出脚,回头朝屋里说,不让你往人家墙上搁,恁偏不听。
话没说完,张德厚从巷子里大步过来了。天还没亮透,他的嗓门已经炸开了。张老七,俺限恁十分钟之內,把这些垃圾清理乾净。张德本反手把堂屋门虚掩上,怕吵醒屋里睡著的孩子。他压低声音说,哥,咋了,玉米皮碍著恁啥了。
咋了?张德厚指著张德本,脸上的麻子一粒粒涨得发亮,乾乾净净的石巷子,就被恁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人弄得骯里骯脏。现在蹬鼻子上脸,恁嫂子栽棵树,恁都不想让它活。恁安的什么心?恁忘了当初是谁把恁救走的了?
张德本攥著搪瓷缸的手,指节慢慢泛白。他抬头望了一眼西楼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紫气东来”在昏暗的晨光里格外刺眼。他看著张德厚,没有说话。
赶紧的,十分钟之內,给俺清理乾净!
田芬放下粥勺赶来,邻居们亦陆续出面,劝张德厚“都是亲兄弟,放他赶集去”。田芬蹲下来帮杨秀兰捡玉米皮,低声说,都得养家餬口,一大早的耽误人家工夫。
这话戳到了张德厚。他抡起胳膊朝张德本扇过去:恁说谁耽误工夫?张德本侧身一躲,张德厚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坐倒在地上。
吴品在二楼窗口梳头,见丈夫摔倒,猛地將梳子拍在窗台,扯开嗓子喊:小嬋,恁爸被打了,快救恁爸!张继嬋正在院子里扫地,顺手抄起墙角的粪耙子。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抄起院角的铁杴。吴品也顺手拿起门口的扫把,四个人一齐朝张德本扑过去。
杨秀兰抱著孩子从屋里出来。孩子被吵醒了,在她怀里哭。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手指攥紧了孩子的衣裳。
几个邻居赶紧上前把张德厚一家拉开,又把散落一地的玉米皮帮著捡起来,一摞一摞码回墙根。张德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吴品还在骂,易宗法上前劝道,都是街坊邻居,又是亲兄弟,闹成这样不好看,老七还要赶集养家,別耽误人家正事。吴品这才歇了声。张继嬋把粪耙子往地上一顿,跟在她娘身后进了门楼。
杨秀兰怀里的孩子哭累了,抽噎著又睡著了。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转身进了屋。
张德本弯腰,把剩下那几片被踩碎的玉米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墙根。他佇立片刻,推起自行车,后座蛇皮袋里装著赶集要卖的衣裳。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
街口的墙上贴著一张泛黄的招工启事。他瞥了一眼,脚下没停,车轮碾过启事的边角,渐渐远了。
锅屋边上那排玉米秆密密匝匝,在晨风里轻轻晃著。有几片枯叶从秆子上脱落,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捲起来,贴著他的车辙滚了两滚,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