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仓里没有粮,只有人(2/2)
“诺。”
“第三件。费禕那边。”
暗哨的语速恢復了正常。
“费禕派人查了城南齐家铁铺的进货帐。”
赵岐去过三次的那间铁铺,前店后坊,关著门的第二个炉子。
“铁料进货——登记在册的,每月三百斤。品次是民用粗铁,打农具够了。”
三百斤,打农具绰绰有余。
“但费禕的人多问了一句。问的是送铁料的车夫。”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
“车夫说——每月除了这三百斤,还有一批散料,不走帐。由铺子老板亲自去城外提。”
不走帐的散料。
“多少?”
“车夫不知道確数。但他见过齐老板赶牛车出城,车辙印很深,少说五百斤往上。”
五百斤不走帐的铁料,加上走帐的三百斤,一个月八百斤铁。
打农具用不了八百斤。
“品次呢?”
“车夫说不清楚。但他提了一句——齐老板提散料的时候,去的方向不是铁矿那边,是城西的官仓方向。”
官仓。蜀汉的官仓里存的铁料,是军用精铁。
刘禪没说话。
一间打农具的民用铁铺,每月从官仓方向提五百斤不走帐的精铁。
关著门的第二个炉子里,烧的是什么?
城防校尉赵岐去了三次。赵岐的妻族是犍为周氏。
“费禕自己怎么说?”
“费禕没说判断。他在信尾写了一行——臣请陛下示下,是否需要开炉查验。”
开炉。
刘禪想了想。
“不开。”
帷幔微微动了一下。
“开了炉,齐家铁铺知道有人在查。齐老板跑了,线就断了。”
他停了一息。
“让费禕换一条路。不查铁铺,查官仓。城西官仓的精铁出库记录——每月出了多少,领料的签收人是谁,签收之后运往何处。”
从下游查不如从上游查。官仓的出库记录是公文,绕不过去。
“诺。”
“还有一件事。”
刘禪从暗格底层抽出绢帛,没有展开,攥在手里。
“诸葛丞相那边——有没有新的信?”
“没有。上一封是昨天的。帛条,写著人骨。”
没有新信。
诸葛亮在等。黄坪寨的碎骨已经確认是人骨了,下一步该怎么走,诸葛亮没有先动。
他在等刘禪。
刘禪把绢帛展开。
圈,线,虚线,方块。密密麻麻的標记铺满了帛面。
正中间那个大圈里涂掉了两个字,墨跡渗进帛面。
他拿起笔。
在绢帛左下角,马忠那条线的末端,添了一行字。
七人。犍为逃兵三,断指工匠一。审讯点。
从那行字拉出一条线,接到正中间的大圈上。
又在右上角,费禕那条线的末端添了一行。
齐铺。月五百斤精铁。不走帐。
从那行字拉出一条线,也接到大圈上。
所有的线都往中间匯。南中的审讯仓,犍为的逃兵,成都的铁铺,城墙里的竹管,驛站的信鸽,黄坪寨的碎骨——每一条线的另一头都攥在同一只手里。
死了两个人都没断的网。
绢帛折好,压回暗格底层。
刘禪坐回案前。
殿外有光了,天亮得比昨天早。
他没有走到门口去推门,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左手乾净。右手掌纹里昨天沁进去的那个骨字墨痕,洗过了,还有一点影子。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背。指节上没有任何痕跡。
乾乾净净的手,看不出这双手在暗格里翻过什么。
门外脚步声响了。內侍到了。
但今天不只是內侍。脚步后面还跟著一双更沉、更稳的。
董允的。
刘禪没起身,眼皮耷下来,手往桂花糕盒子那边伸了伸,摸了个空。
门推开了。
內侍在前,董允在后。
董允手里捧著一卷文书——城防宿卫的轮值匯总,他这几天一直在查的东西。
“陛下。”
董允的声音正,脊背也正,没有寒暄。
“臣查了赵岐近两月的轮值记录,与城墙修缮签收交叉——”
“等一下。”
刘禪打断他。
打断得很自然。
伸手在案面上摸了一圈,把那个空了的桂花糕盒子拎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
“全吃完了?”
董允愣了半拍。
“陛下——”
“算了。你说你的。”
刘禪把空盒子搁下,歪进椅背里,眼睛半闔。一副听不听得进去都两说的样子。
董允看了他一眼。
只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说。
“赵岐两月內请假三次,每次出城均走西门。臣请陛下示下——是否需要调查其出城去向。”
刘禪没有立刻答。
拿起空盒子又看了看。
“你觉得呢?”
董允的嘴角紧了一下。
“臣以为——该查。”
“那就查吧。”
刘禪把盒子丟回案角,跟犍为旧档撞在一起,竹简散了两根。
“朕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隨隨便便。
董允没有表情变化。躬身应了,转身走了。
门关上。
殿內安静了。
刘禪盯著门板看了两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纹里那个反印的骨字,还有一点影子。
他把手收进袖中。
暗格关著。里面挤著半枚虎符,一张帛面上挤满了圈和线的绢帛,一条写著人骨的帛条。
还多了一条新的线——从南中的高墙仓里牵出来的。
仓里没有粮。
只有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