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城外乱葬岗(2/2)
只要他愿意,下一息这个老人就会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老人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韩业眼神的变化,也许是他周身气息的微妙收紧。
他没有退缩,嘴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你不用对我起杀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韩业问:“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焰在夜风中摇晃,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扯来扯去。
“我有个儿子。”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他叫吴明,五年前在黑棘县当捕快。”
他顿了顿,眼睛望向漆黑的夜色,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孩子脑子不好使,別人当捕快是为了捞银子,他是真的想抓坏人,每天巡街的时候看到不平事就管,得罪了不少人,我说他,他不听。”
老人咳嗽了一声,嗓子眼里有痰,他吐在地上,继续往下说。
“五年前,他查到一些东西,知县马守正——每年都把一批活人送到府城去,名义上是矿役,实际上送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那孩子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有一天晚上出去巡夜,就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县衙说他是逃了,说他跟別人私奔了,说什么的都有。”
“但我知道,这件事是马守正乾的,他在黑棘县当了十几年的官,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他抬起眼睛,看著韩业。
“我没有证据,告不了,这些年我只能在这乱葬岗里待著,看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具一具送进来,个个都是『病死的』『饿死的』『意外死的』,我给他们收尸,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死因,记了满满一箱子。”
老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只乾枯的手,朝乱葬岗的一角指了指。
“可那又有什么用?这个世道,想让马守正这种人伏法,比登天还难。”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韩业身上。
“几乎没有可能,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
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韩业开口问:“你怎么確定我就是那个人?又怎么確定我会对付马守正?”
老人笑了,笑声短促,像喉管里挤出的一口气。
“从见你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你身上那股劲儿,和马守正、魏阎王那样的人完全相反。”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找合適的词。
“我清楚,你是真的想杀他们。”
韩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我要走了,再不走,追兵会找到这里。”
老人摆摆手:“你是担心他们沿著气息追踪过来?跟我来。”
韩业犹豫了一瞬,从棺材里翻出来,跟在他身后。
老人住在乱葬岗边缘的一座破义庄。
义庄木门半掩,老人推门进去,將油灯掛在墙上的钉子上。
屋里堆著几口还没下葬的薄棺,墙上掛著生锈的镊子和锯子,角落里有一张铺著草蓆的石台——那是给尸体做检验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著腐烂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老人走到墙角的木箱前,蹲下身,从里面翻出几把乾草药。
叶子已经发黑捲曲,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这个能除掉你身上的血腥气和煞气,撒在身上,那些狗鼻子就闻不到了。”
他把草药放在石台上,用捣药杵碾碎,又加了点別的粉末,调成一碗暗绿色的糊状物。
韩业接过,撒了一些在身上。
药粉沾到皮肤上,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
身上那股连他自己都能闻到的血腥气味,果然迅速变淡,最后几乎微不可察。
老人看著他,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韩业说:“还不清楚。”
老人想了想:“你身上有伤吧?不介意的话,先留在这里,乱葬岗偏僻,那些兵丁不愿意来,足够安全。”
韩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盘算——马守正的实力未知,贸然回去等於送死。
他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更多业火,还需要摸清马守正的底细。
乱葬岗確实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好。”
韩业点头。
老人从墙角的杂物中翻出一块乾净的麻布和半床旧棉被,递给他。
“隔壁那间屋子空著,你先住那里。”
韩业接过东西,转身走出义庄。
他没有去隔壁屋子,而是走回那口半露的薄棺前,翻身坐进去,將棺盖斜斜搭在上面。
棺材板冰凉潮湿,带著朽木特有的酸腐味。
但在这里,他不仅能听到义庄方向的动静,也能看清周围的开阔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业瞳提前发现。
这里比四面漏风的破屋子更安全,也更隱蔽。
韩业靠在棺壁上,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