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水浅难养真龙(2/2)
白衣仙官不动声色,只冷眼扫过眾人。
他名季长清,入江潯观星楼已有三个年头。
三年间,他主持过的见星仪式不下三十场,见过的参与者不下千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反应,从来没超出过他的预期——
一刻钟內必有第一声闷哼,半个时辰就有两三人因无法承受而主动退出,一个时辰就会有人因为硬撑而昏迷,最终能进入见星大阵的往往不会超过三成。
他原本以为这些江潯学舍的学生会天资高些,现在看来也均是些平庸之辈。
他收回目光,心中微嘆。
“寒门难待贵客,水浅难养真龙。”
这是三年前,他被神都参天宫荐往江潯观星楼时,恩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他尚有一腔热血,觉得真金何惧泥沙。
可三年已过,他才读懂这並非只是一句叮嚀。
参天宫用“以资歷练”的名头,把他塞进这座天象清寡、灵气稀薄的小城,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回去。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让他那些“偏锋外道”的理念搁浅在江潯。
恰在此时,有人睁眼扰了他的思绪。
人群中,那个坐在末位的少年,竟第一个睁开了双眼。
季长清眉头微蹙,他记得这个学生——是临时补录进来的,还问过他那些茶歇能否隨意享用。
他没有立即开口呵斥,依照经验,这种贸然睁眼的学生,至多三息便会因刺痛而重新闭目。
按照流程规定,只有最后半个时辰他才会提醒学生睁眼,去適应看得见的星海。
现在不过才开始半个时辰,这个补录进来的少年显然没有认真读过捲轴,所以才表现得如此鲁莽。
那么短暂的疼痛就是少年应当付出的代价,这会让他记住谋定而后动的道理。
然而十息过去了,少年还愣愣地睁著眼。
季长清有些诧异。
他难道也自小用三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图锻炼精神?
不,那位老儒生来求情时明確说过,此人家境寻常,无甚根基。
况且自小接受过特训又如何?其他学生可都闭著眼!
要知道,这可是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图投影!
星图精度的提升绝非单纯的从三数到四这么简单。
自四分精度起的星图严禁对民售卖,违者必有重罚,只因为其已经能对普通修士的生命造成威胁。
正因如此,季长清的职责从来不是引导学生如何观摩这幅星图投影,而是確保他们的安全。
然而事实上这是一份轻鬆的工作,因为自己的身体不会骗人,坚持不住的人自己就会昏迷,需要他主动介入的情况少之又少。
主动出手,也多是为了避免某些学生吐的遍地都是——这类学生往往意志力顽强,能在重压下坚持更久的时间。
但这几乎不会让他们破而后立,只会让他们露出丑態。
他定睛看去,这小子的眉心在跳,太阳穴旁边青筋凸起。
——他马上就要吐了。
这是季长清的判断。
他早就说过应该给每位参与者配一个油纸袋,可这条提议居然还没通过。
他知道原因,因为吐出来的学生还要支付一笔高额的清理费用,而这笔钱会流到当值仙官的手里。
在当代东天庭,没有人敢给观星楼的仙官塞红包,同样也没有仙官敢收。而这笔清理费却包含在工钱之中,属於合情合理的范畴。
毕竟閒杂人等无法进入这里,他们得亲自处理这些腌臢之物。
所以有不少同僚会在事前故意激励参与者的斗志,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坚持到吐出来再昏迷。
当然確实也有参与者能因此彻底適应星海威压,但那终究是少之又少。
今日同僚告诉他江潯学舍的学生非富即贵,並且精神强度普遍高於同龄,即使多撑一会也不至於伤到脑子。
对於近来囊中羞涩的他而言,这已近乎明示。
所以他今天第一次说了一句鼓舞的话,尚有些不够熟练,但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他后悔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会为了五万天元拼命的绝不是这些锦衣华服的学生,而只有那个人群最末的少年。
季长清只恨自己果然不是做官的料,他绝不能让悲剧因自己而起。
他举起右手,正要施术。
却又停住了。
因为那少年方才还在抽搐的脸,此刻忽然平静了下来。
季长清心头一沉。
坏了。
他见过类似的例子,这是脑子被撑爆了,所以突然间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此刻他唯一的希冀,就是这少年其实是个能睁眼睡觉的怪胎,现在他也只是睡著了而已。
然而下一瞬,更令季长清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少年动了。
他从袖口里摸了摸,摸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季长清用力眨了一下眼。
那居然是一碟偷偷打包进来的糕点!
只见那少年右手捻起一块,悄悄送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放回袖口。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就像是在课堂上偷吃早点。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突兀的乾呕。
季长清循声望去,正是那个入阁前大呼小叫的微胖少年。
此刻他面无人色,俯身呕了出来,恰好吐在了身边那位精瘦少年的面前,將对方惊醒。
两人似乎关係不错,所以才坐得这般近。可此刻那精瘦少年只嫌弃地远离了他,步子踉蹌险些摔倒,回望同伴的眸中隱有怒意。
这才是正常学生。
季长清没有第一时间去清理秽物,而是又看了看最后面那张平静咀嚼的脸,忽然感到十足的荒诞。
他见过有学生在大周天星图投影下流泪、抽搐,甚至吐血,却从未见过有学生还能在这种重压下吃得进东西。
他在此刻才反应过来,少年痉挛的面部之所以平息,是因为他撑过去了。
这个炼气境的少年,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完全適应了四分精度大周天星图的威压。
季长清现在能够肯定,少年直愣愣的眼神绝对不是呆滯,而是专注。
他是在认真地观察所有星辰。
有点意思。
翻开名册,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临时加上去的小字上,季长清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陆鸣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