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思想改造(2/2)
路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他终於喝了。茶很烫,他喝得急,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来。
“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养出来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其实过得都不好。”
张桂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女孩子从小就觉得自己不被爱。”路长青说:“你想想,一个小孩,从懂事起就发现爸妈看弟弟的眼神和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她心里是啥感受?她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外人。这种想法跟了她十几年,等她长大了,隨便一个外人给她一点暖和的东西,她就觉得那是爱。”
路长青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就是因为小时候没得到过家里的爱,长大了被一个黄毛一碗粥就给哄走了?不是她傻,是她太想要那个被当成宝贝的感觉了。她在自己家里没有的,別人给她一点点,她就感动了。”
“再说男孩。”路长青继续说:“爸,你觉得男孩子在这个家里就过得好吗?”
路庆军抬起头看著他。
“我对景和还不够好?”
两个人都知道,路长青提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路景和。
“你对他很好。”路长青说:“但你对他的好,是另一种负担。”
路庆军的眉头拧了起来。
“啥负担?”
“你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这件事特別了不起。”路长青说:“你觉得自己有很大的成就,就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有同样的成就,但是你因为这件事,对景和有特別大的期待。你觉得你付出了一切,他就必须按照你安排的路走。”
路长青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他考上前三十,你觉得不够,你想让他考前二十。他考前二十,你觉得不够,你想让他考前五。他恋爱之后成绩更好,你不是高兴,你是害怕。你怕他万一哪天成绩掉下来了怎么办,你怕他辜负了你这么多年的辛苦。”
“这种好,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你越是对他好,他越不敢辜负你。他越不敢辜负你,他就越没有自由。没有自由的人,最想做的事就是逃跑。”
路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条件反射地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
“爸,我帮清晏找了份工作。”
路庆军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啥工作?”
“广州暴雨科技,一个实缴资本五百亿的个大公司,在殷墟那片儿要修一个新的总部。”
路庆军张了张嘴。
路长青接著说:“她在大学里成绩优秀,拿过奖学金,还做了两年的学生会工作。hr说她有潜力,好好乾的话,未来升到管理层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又说:“可能成为ceo。”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他確保路庆军听见了。
路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光很短暂,像是一根火柴划著名又灭了,但路长青看见了。
路长青知道时候到了。
“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翻旧帐。”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更认真的东西。
“我是想说,隨著生產力的发展,男女的差距是在缩小的,因为会有越来越多的行业,不再严格。所以重男轻女的观念要改改了。”
路庆军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看得出来,路庆军已经在反思了,但是他嘴硬的很,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
於是路长青又说了一件事:“公司原本是要在广州建总部的,但是经过多方面的考虑,要在殷墟建设总部,这个工程,很大。”
路长青说:“办公楼、宿舍楼、配套的设施,不下几十栋建筑。一两个工程队吃不下这么大的工程。”
路庆军的坐姿变了,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是干工程出身的人,听到工程两个字,耳朵就会竖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要是手上人多,我可以出一笔钱,你多招点人,组个大工程队去竞標。”路长青说:“要是人手少,也没关係,就在附近找工程队,你把关,做分包也行。”
路庆军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
“让我想想。”他说。
“不急。”路长青站起来,把茶几上空了的茶杯收走:“你慢慢想,这不是小事。”
“毕竟以后,姐姐是要在这家公司上班的,我是说,如果你能参与建设总部,把关严格一点,这样姐姐的安全会很有保障。”
他把茶杯端进厨房。
张桂兰正站在水池边,手里拿著洗碗布,但她面前的水池是空的。
她在发呆。
“妈,杯子我洗就行。”
张桂兰回过神,把洗碗布递给他,然后快步走出了厨房。
路长青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杯壁上,把残存的茶叶末子衝进下水道。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路庆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的脚步声。
路庆军站在窗边,看著外头的巷子。
巷子很深,路灯只照亮了中间那一小段。巷子的尽头黑黢黢的,往东拐个弯就是县图书馆的方向。
当然,他知道这会儿县图书馆早关门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著那条黑黢黢的巷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冰箱门上那张纸被气泡顶得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被磁铁压回去,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一句忍了很久的话,但又咽回去了。
路长青洗好杯子,擦乾净手,走到冰箱门前站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张纸,看著上面四个人的签名。
路庆军三个字写得最用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了凹陷的印子,横折的地方墨水微微洇开了一点。张桂兰的字秀气一些,但也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写错了。
路景和的签名最整齐,但最后一横收尾的时候翘了一下,还是能看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路长青自己的签名在最下面,一笔连到底,字不大,但位置很稳。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回去。
纸角按下去之后停了两秒钟,又翘起来了。
路长青没有再去按它。
他转身走到客厅,对站在窗边的路庆军说:“爸,我出去走走。”
路庆军回过头。
“去哪儿?”
“就巷子里转转。”路长青说:“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