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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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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在我家民宿住下的第二周,生活开始诡异地规律起来。

早上五点,雷打不动,楼上“天字一號房”就会传来极其规律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脚步声。起初两天,嚇得我以为这位爷是不是在房里“陛下巡营”,后来才明白,人家那是在晨练。对,就是那种非常古朴的、可能结合了导引术和某种先秦军体操的晨练,动作一丝不苟,呼吸绵长,在清晨寂静的老房子里,充满了某种神秘的仪式感。

练完,他会自己下楼,去院里那口老井边打水(他很快就掌握了压水井的窍门,並对这种“机关”表示“尚巧”),用冷水洗漱。我第一次看见时差点嚇死,深秋的清晨,井水透骨凉,这位爷就掬起一捧,面不改色地扑在脸上,那叫一个硬核。我裹著棉袄哆哆嗦嗦地建议他用热水,他只回了我两个字:“无妨。”行吧,您身体倍儿棒。

洗漱完毕,他会绕著我家那个小小的、长满杂草的院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几圈,背著手,目光扫过墙角的柴垛、晾衣绳上掛著的我妈的花衬衫、以及远处雾靄中起伏的山峦轮廓,眼神深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像是在巡视自己缩小了无数倍、並且彻底失控了的疆土。

七点,准时出现在一楼堂屋的饭桌旁。早餐通常是我妈熬的小米粥,配点咸菜馒头。他对馒头这种“发酵蒸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仔细询问了做法,並评价“较之秦时蒸饼,更为鬆软,可推而广之”。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这位城里来的“演员”真有眼光,就是说话文縐縐的。

白天,是他的“学习研究”时间。我那台笔记本,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物品。他不再满足於简单地瀏览新闻和百科,开始有目的地搜索。他搜“秦律与现代法律比较”,搜“郡县制与行省制”,搜“长城歷年修缮记录”,搜“灵渠水文现状”……搜到后来,甚至开始看一些学术网站的论文预览,虽然很多专业术语和理论他看不懂,但他会皱著眉,用我那支快没水的原子笔,在草稿纸上记下关键词,然后让我“解释其意”。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我,一个被导师批得狗血淋头的歷史系学渣,要对著可能是中国歷史上最博闻强识、最雄才大略的皇帝之一,磕磕巴巴地解释“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上层建筑反作用”、“歷史唯物主义视角”……

我感觉自己像个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的蠢材,每一秒都是公开处刑。

嬴政大部分时间只是听著,不置可否,偶尔会追问一句:“依此论,朕统一度量衡,是促进了『生產力』,还是巩固了『上层建筑』?”

我:“……”

陛下,您这问题超纲了啊!我论文就是栽在这类分析上的!

除了歷史政治,他对自然科学也表现出惊人的好奇。看到关於航天发射的新闻,他会问“此物如何脱离地之牵引?”(我:“牛顿定律……呃,就是一种力的规律。”);看到医疗纪录片,他会沉思“开颅之术,如今竟可至此?”;甚至看到天气预报,他都会琢磨“观云测雨,古已有之,今人何以精准至此?”

他的问题往往直达本质,让我这个半吊子经常汗流浹背,不得不偷偷用手机百度,再转述给他。我觉得我不是在照顾一位古代客人,我是在给一位穿越时空的超级学霸当助教,还是隨时可能被问倒的那种。

直到那天下午。

我修改了第n版的论文,依旧毫无头绪,心情烦躁得像一团乱麻。最终,我自暴自弃地把论文列印了出来(为了省眼睛),厚厚一叠,扔在茶几上,自己瘫在旁边的旧沙发里,对著天花板发呆,思考人生为什么如此艰难。

嬴政结束了他的“网上衝浪”,从楼上下来,习惯性地去倒水。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叠刺眼的a4纸,脚步顿住了。

“此为何物?”他拿起最上面一页。

“毕业论文。”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就是……相当於你们那时的『策论』吧,交给老师……呃,博士,看过了才能毕业。”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低著头,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高大的身影上投下一片阴影,也落在那份被导师用红笔划得满篇狼藉的论文上。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我绞尽脑汁写出的、又被无情否定的字句。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恐慌。完了,我这堆学术垃圾,要被原作者,不,被那个时代的终极考官审阅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將那叠纸轻轻放回茶几上,动作平稳,看不出情绪。

“如何?”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乾涩。明知道是自取其辱,但还是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嬴政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丝……疑惑?

“卿之论述,”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旁徵博引,数据颇多,然……”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然,逻辑绵软,主次不清,如妇人之絮语,不见筋骨。”他顿了顿,指向其中一段被红笔重点批註的地方,“此处论及秦徭役之重,引数据,列现象,却未触及根本。徭役何以重?非独君王之欲,亦因国土新拓,北筑长城以御胡,南修灵渠以通漕,道路宫室,皆需人力。此为时势所迫,国力所限。只言其『重』而不析其『因』,更不论其『果』(长城之利,驰道之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更不见栽树之土、植树之人所需所困。”

我呆住了。导师的批语是“论证肤浅,缺乏深度”,而嬴政这几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把“肤浅”的皮给剥开了,露出了下面我刻意迴避、或者说根本没能力分析的复杂肌理。

“还有此处,”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论秦法严苛,举『弃灰於道者黥』为例,斥其残暴。然,可曾想过,都城人口稠密,火患频仍,一炬可毁半城。此律看似苛细,实为防火之必须,保万千民舍之安全。以今人观念,断古人律法,而不察当时情境,犹如以尺量天,徒惹笑耳。”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不是对我个人的否定,而是对我思考方式、对我所依赖的那套僵化、浮於表面的学术话语的直接解构。

“卿之文章,”他最后总结道,目光落回我惨白的脸上,“如观隔帘之花,影影绰绰,似是而非。资料堆砌如山,然无魂。”

无魂。

两个字,判了我这篇论文,或许也是我过去很多思考的死刑。

我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力反驳的羞愧。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嬴政却没有继续批评。他走到书桌旁(那里有我从书房搬上来的笔墨纸砚,供他“记笔记”用),拿起那支我给他用的、最普通的狼毫笔,又走回茶几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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