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重返暹罗(2/2)
“那鲁恨瓦吗?”淑柔问。
南枝摇了摇头。
“瓦感激鲁。从鲁让木生带话给我——『向她问好』——那时候瓦就知道,鲁是个好人。瓦南枝这辈子没什么福气,瓦母走得早,瓦爸身体不好,一个人撑著客栈。遇见木生,是瓦命里该有的。遇见鲁,也是我命里该有的。”
淑柔伸出手,覆在南枝的手背上。两只粗糙的手叠在一起,像是两棵长在不同土地上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枝叶却在空中交缠。
“以后,喃以后就是姐妹。”淑柔说,“他在不在,喃全是。”
南枝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甩了出来,落在淑柔的手背上。
午饭是谢天来亲自张罗的。
他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滷了一锅鹅,煎了两盘蚝烙,煮了一锅白粥,还炒了几个青菜。菜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潮汕的味道。
振华坐在郑木生旁边,手里抓著一块滷鹅,啃得满脸是油。谢天来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桌子人——女儿、女婿、女婿的妻子、女婿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谢叔,鲁做的菜真好吃。”淑柔夹了一块蚝烙,咬了一口,“这个蚝烙,比我瓦母做的还好。”
谢天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里全是光。
“好吃就多吃点。在暹罗,別的没有,海鲜管够。”
南枝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淑柔碗里。“淑柔姐,鲁太瘦了。多吃点。”
郑木生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南枝碗里。“鲁也多吃点。”
南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淑柔。淑柔正低著头喝粥,嘴角微微弯著。
振华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掛著鹅油,认真地说:“爸爸,鲁也给阿姨夹!”
一桌子人都笑了。郑木生笑著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淑柔碗里,淑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鱼肉吃了。
饭后,郑木生和谢天来在前院喝茶,聊客栈和分厂的事。南枝拉著淑柔到后院芒果树下坐著。振华在院子里追一只花猫,追得满头大汗。
“淑柔姐,鲁跟瓦说说,木生以前在海门的事。”
“哪方面的?”淑柔问。
“都行。他这个人,嘴上没几句实话。问他以前的事,他说『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问他海门什么样,他说『就是个渔村』。问他鲁怎么嫁给他的,他说『她愿意』。”
淑柔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样的。”
“鲁跟瓦说说,鲁怎么认识他的?”
淑柔靠在竹椅上,看著芒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她想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很轻很轻的笑意。
“那天,瓦在扔绣球,瓦的绣球被他抢了。后面瓦不小心掉了手帕,手帕被他拿了。后面他胆大直接上面提亲。”
“就这样?”
“就这样。”淑柔说,“他那天啥都没带,反而把瓦带走了。”
南枝笑了。“原来鲁也是。”
“也是什么?”
“我也是。”南枝说,“他第一次住进潮汕客栈的时候,瓦在柜檯后面打算盘。他推门进来,问我『鲁是潮阳人?』我说『棉城』。他说『瓦也是棉城人』——就这一句话,瓦就记住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柠在说瓦什么?”郑木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端著一壶茶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南枝看了淑柔一眼,淑柔也看了南枝一眼。两个人同时开口:
“说鲁呢。”
“说鲁呢。”
然后都笑了。
“我们说你当初在海门,穿得破破烂烂的,走路比別人快。”淑柔说。
“说鲁嘴上没几句实话,问她怎么嫁的,你说『她愿意』。”南枝说。
“说鲁提亲,空脚白手的去,还带她私奔。”南枝又补了一句。
“说他第一次住店,问了句『鲁是潮阳人』,就让人记住了。”淑柔也补了一句。
郑木生端著茶壶,愣在那里。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他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柠——”
“瓦们怎么了?”南枝叉著腰,肚子挺得高高的,“瓦们姐妹聊天,鲁一个大男人跑来偷听,还好意思问『柠在说瓦什么』?”
淑柔在旁边笑出了声。她很少笑得这么大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南枝妹,鲁知道他当年在棉城,是个佃农仔吗?”
“知道啊!他自己跟瓦说的。他说『瓦没什么本事,就是梦里学了些东西』。瓦当时以为他在吹牛。”
“他没有吹牛,”淑柔笑著说,“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他那个『梦里』——谁都不信。”
“鲁现在信了吗?”郑木生问。
淑柔看著他,目光柔和得像是被水泡过的月亮。
“信了。”她说,“鲁说的所有话,我都信。”
南枝在旁边看著他们,心里酸酸涨涨的,但那种酸不是嫉妒,是一种替他们高兴的酸。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別在我面前腻歪。”南枝摆摆手,“淑柔姐,鲁继续说,他还有什么糗事?”
淑柔想了想。
“他刚在海门做罐头的时候,第一罐是坏的。他倒掉重做,做了三次才成。那时候我们租的是邻居阿海家的偏房,屋顶漏雨,墙壁发霉。他蹲在门口用木炭画標籤,画了一只咸鱼,丑得要死。”
“是不是那条鲤鱼?”南枝问。
“就是那条鲤鱼!”淑柔笑得直不起腰,“他画的哪里是鲤鱼,分明是一条带鱼。后来找镇上的先生重新画的。”
郑木生端著茶壶,一脸无奈。“那条鱼怎么了?我觉得画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振华从院子里跑过来,扑进淑柔怀里。他的小光头上全是汗,脸蛋红扑扑的。
“阿姨,柠在笑什么?”
“笑领爸。”淑柔说。
“爸爸有什么好笑的?”
“领爸好笑的东西多了。”南枝摸了摸振华的小光头,“等鲁长大了,姨姨慢慢告诉鲁。”
振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到郑木生面前,仰著脸问:“爸爸,鲁以前是不是很笨?”
郑木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
“是。爸爸以前很笨。但爸爸遇到了领母,就不笨了。”
“为什么?”
“因为领母聪明。”
振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瓦姨聪明,姨姨也聪明。爸爸鲁还是最笨的。”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郑木生被儿子说得哭笑不得,端著茶壶想喝一口,发现壶里已经没水了。他站起来去厨房续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淑柔抱著振华,南枝靠在竹椅上,两个人隔著石桌坐著,有说有笑。阳光透过芒果树的叶子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谁把金子碾碎了洒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谢天来正在灶台前忙活。他看见郑木生进来,擦了擦手,从灶台上端起一碗红糖水。
“给南枝端过去。她最近腿肿,喝这个能消。”
郑木生接过碗,转身要走。谢天来又叫住他。
“木生。”
“丈人?”
谢天来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滷水锅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南枝跟了鲁,是她的命。淑柔跟了鲁,也是她的命。你鲁今天能把她们两个带到一张桌子上吃饭,让她们有说有笑——木生,鲁这个人,不简单。”
郑木生站在那里,手里端著那碗红糖水。
“不是瓦不简单。是她们两个,都是好人。”
谢天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郑木生端著红糖水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芒果树下。南枝接过碗,看了他一眼,笑了。
“木生,鲁脸上有灰。”
郑木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手指上沾了一层灶灰。淑柔和南枝对视一眼,又笑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两个女人笑作一团,自己也跟著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眶有些发酸。
这辈子他欠这两个女人的,还不清了。
但至少这一刻,她们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