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手搓青霉素(2/2)
郑木生把那只小玻璃瓶握在手心,手心的汗把標籤洇湿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看著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被烧得脱了形的孩子,想起了振华。
他转过身,对林大夫说:“打。”
林大夫用注射器把青霉素粉末溶解在蒸馏水里,淡黄色的液体被抽进针管。他看了看郑木生,郑木生点了点头。
针扎进小女孩的手臂。小女孩没有反应——她已经烧得没有知觉了。
那一夜,郑木生没有离开医院。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一扇窗户,窗外是港岛灰濛濛的夜空。他盯著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一眼——小女孩还是躺著,一动不动。
淑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抱著已经睡著的振华,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振华裹紧了一些。
“鲁怎么来了?”郑木生问。
“阿莲说鲁不回去,瓦就来了。”淑柔说,又看了看病房的门,“还没消息?”
“没有。”
“会好的。”淑柔说。
四个小时后,小女孩的烧开始退了。
从四十一度降到三十九度,从三十九度降到三十七度五。她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守在床边的父亲,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阿爸”。
那个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林大夫连夜做了化验,確认小女孩血液中的细菌已被清除。他看著化验报告,手在发抖。
“郑先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他的声音在发颤。
“知道。”郑木生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你比全世界所有的科学家——提前造出了可以量產的盘尼西林。英国人和美国人还在实验室里苦苦摸索,你已经用手搓的土设备把它造出来了。”
“我不在乎提前几年。”郑木生转过身,看著病床上那个正在喝粥的小女孩,“我只在乎——它能不能救人。”
消息没有见报。郑木生不让。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公开,会有多少人来找他。日本人会来,英国人会来,各种势力都会来。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目標。他只想让港岛的医院有一批备用药,让那些本该死掉的孩子、母亲、父亲,能多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但消息还是在圈子里传开了。
潮汕商会的几个老南洋听说这件事之后,执意要来见他。
“淑柔牌罐头厂的老板自己把盘尼西林造出来了”——这句话在港岛的潮汕人圈子里传得像风一样快。那些从潮汕逃出来的商人、侨领、乡贤,每一个都亲眼见过缺药死人的惨状。他们坐在周老板的客厅里,看郑木生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只是对一个成功商人的敬佩,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郑先生,”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侨领握著郑木生的手,老泪纵横,“鲁做的这件事,救的不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个人。瓦替所有潮汕人,谢谢你。”
郑木生没有说话。他想起的,是海门镇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是淑柔在煤油灯下缝衣裳的背影,是振华烧得通红的小脸,是所有他欠下的、还不清的债。
他走出客厅,站在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隨身携带的小玻璃瓶——里面还有几克淡黄色的粉末。他把瓶子举到灯下,看著那些粉末折射出的光。
“两年。”他轻声说。
比他在梦里见过的歷史,早了两年。
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书上,盘尼西林的大规模量產始於1941年,由英国和美国的科学家共同完成。而现在是1939年,在香港一间罐头厂后院的土实验室里,一个穿越回来的灵魂用罐头厂的蒸煮锅、药房买来的乙醚、冰窖里的冰块和一个视频里学来的手搓技术,把这个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年。
他不知道这两年意味著什么。也许意味著几千个本该死去的生命活了下来,也许意味著这场战爭的结局会有一丝不同,也许什么都不意味著。
但至少,振华再生病的时候,他有药了。
窗外,港岛的夜色沉沉。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中扫过,那是英国人在防备日军的空袭。这座城也撑不了多久了——郑木生知道歷史,他知道1941年圣诞节,港岛会沦陷。他还有不到三年时间。
三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把玻璃瓶收进口袋,转身走回屋里。淑柔坐在沙发上,振华已经醒了,正趴在她膝盖上,揉著眼睛。
郑木生走过去,在淑柔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振华的小光头。
“爸爸,”振华仰起脸,“鲁刚才去哪里了?”
“阿爸去做药了。”
“做什么药?”
“做一种药,能让生病的人好起来。”
振华不太懂,但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阿爸多做一点,给振华吃。”
郑木生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好,爸爸多做一点。”
淑柔在旁边看著父子俩,没有说话。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悄悄地覆上了郑木生的手背。
那只手粗糙、冰凉,但握得很紧。
“淑柔。”郑木生说。
“嗯。”
“瓦会把青霉素的工艺写下来,一式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南枝,一份给周老板。万一瓦出什么事,你们要保住这东西。”
淑柔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鲁会出什么事?”
“瓦不知道。”郑木生看著振华的脸,“但这东西太重要了。日本人会想要,英国人也会想要。谁拿到它,谁就能救更多的人。我不要钱,不要名。我只要这东西落到对的人手里。”
淑柔沉默了很久。
“木生,鲁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从前鲁只想著赚钱,想著『淑柔牌』,想著让全世界知道我的名字。现在鲁想的,是让更多人活著。”
郑木生苦笑。
“也许是因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场战爭要死多少人。因为他提前两年造出了青霉素,就意味著提前两年有人能活。他阻止不了战爭,但能让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多一线生机。
就一线。但够了。
振华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小光头在灯光下泛著光,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港岛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这座城很乱,很挤,很脏,但今晚的灯光,在郑木生眼里,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低头看了看振华。
“小华,”他轻声说,“领爸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但这件事,应该做对了。”
振华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攥著郑木生的衣角,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