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回暹罗,谢家招婿(2/2)
他又想起谢南枝,想起她在潮汕旅馆柜檯后打算盘的样子,想起她在港岛码头上站在船头被海风吹乱头髮的样子,想起她低下头说“瓦这辈子,做朋友就够了”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谢阿叔,”他的声音沙哑,“您先起来。这事……这事太大了,瓦要想想。”
谢天来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慢慢站了起来。
“好。鲁慢慢想。”他用袖子擦乾眼泪,声音恢復了平静,“不管鲁想不想,鲁跟南枝的合作不变。瓦不是拿生意要挟鲁,瓦是……瓦是做阿爹的,没有別的办法了。”
郑木生站在芒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站了很久。
晚上,谢南枝敲开了郑木生的房门。
她端著一碗鸡汤,放在桌上。汤还冒著热气,几块鸡肉浮在面上,飘著薑丝的香味。
“阿爹跟鲁说了?”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说了。”
“鲁……鲁怎么想?”
郑木生抬起头,看著谢南枝。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衫,头髮没挽,散在肩上,脸上没有施脂粉,素麵朝天。烛光下,她的脸显得很瘦,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眼睛很亮。
“南枝姑娘,鲁阿爹说的那些话,鲁自己怎么想?”
谢南枝沉默了很久。
“木生,”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瓦不求鲁娶瓦。鲁有淑柔姐,瓦知道。瓦见过她的名字——『淑柔牌』,掛在鲁的厂门口。鲁把她的名字印在每一个罐头上,鲁要让全世界都记住她。这份情意,瓦羡慕,但不嫉妒。”
她顿了顿,低下头。
“瓦是走仔,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阿娘生瓦没了,阿爹一个人把瓦拉扯大。他身子不好,瓦不帮他,谁帮他?他想要一个孙子,姓谢,延续谢家的香火。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结。瓦做走仔的,不能让他带著遗憾走。”
郑木生听著,没有说话。
“木生,瓦喜欢鲁。”谢南枝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从鲁第一次住进潮汕旅馆,从鲁问瓦『鲁也是棉城人』的时候,瓦就知道了。瓦这辈子,没有喜欢过別人。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语气很稳。
“瓦也知道,鲁没有老婆,没有走仔,瓦还能爭一爭。可鲁有,鲁有淑柔姐,有小柔。鲁对她好,鲁对女儿好,鲁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瓦……瓦要是因为这个怨鲁,那是瓦不讲道理。”
“所以,瓦不爭。不求名分,不求鲁娶瓦过门,不求鲁为了瓦离开淑柔姐。瓦只求鲁一件事——”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跟瓦要一个儿子,姓谢。让瓦阿爹闭眼的时候,知道谢家有后。等孩子生了,鲁管不管都行,瓦一个人养。鲁要是觉得对不起淑柔姐,瓦去跟她解释,瓦去给她磕头,瓦……”
她的声音终於哽咽了。
“瓦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姓谢的孩子。”
郑木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窗外的耀华力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座不夜城,有几十万潮汕人在此谋生、扎根、生儿育女。他们把家乡的香火带到这里,一代一代,延续著海这边的潮汕,也延续著海那边的潮汕。
他想起淑柔。如果淑柔知道这件事,她会怎么想?
——木生,鲁去暹罗,是做生意的,不是做这种事的。
——可是淑柔,谢家快要断后了。南枝的阿爹快死了。
——那是他们谢家的事,跟鲁有什么关係?
——跟瓦没关係。但南枝帮过瓦。没有她,淑柔牌在暹罗站不稳。
——所以鲁报恩,就报成这样?
他在心里跟自己爭辩,爭了很久,没有一个结果。
“南枝姑娘,”他转过身,“给瓦三天。”
谢南枝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郑木生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著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
油花凝结在汤麵上,薑丝沉在碗底。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味道还在——姜的辛辣,鸡的鲜甜,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苦涩。
他在窗前站到深夜,看著耀华力路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这座热闹了一整天的城市,终於在夜色中安静下来。远处有寺庙的钟声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提醒世人: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將归於尘土。
“香火,”他喃喃自语,“真的有这么重吗?”
如果回到20世纪,谁还在乎传宗接代?
但现在这个时代不同。谢家是传统潮汕人,已经到暹罗三代人,在异国他乡,从一间粥铺到一家客栈,从一贫如洗到勉强度日。他们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光宗耀祖,有的只是一间小店、一个姓氏、一个“不想断”的念想。
这个念想,在旁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对谢天来来说,比命还重。
郑木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谢天来跪在芒果树下的样子——一个五十二岁的老人,哭得像一个孩子,攥著他的袖子,求他“可怜可怜谢家”。
他又想起谢南枝说“瓦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姓谢的孩子”时,眼睛里的光。那不是爱情的光,是执念的光,是“不能让阿爹带著遗憾走”的光。
两个潮汕人,两代人的执念,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三天后,郑木生站在潮汕客栈的院子里,对谢天来说了一个字:
“好。”
谢天来愣住了,苍老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是两行浊泪。他颤抖著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木生,鲁……鲁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郑木生的声音很沉,“但有两个条件。”
“鲁说,鲁说。”
“第一,这件事我得先淑柔同意。等我写信给她,若她不同意这件事情就作罢。”
谢天来连连点头。
“第二,孩子生下来,姓谢,但是跟瓦一起生活。逢年过节,瓦带他来看鲁。”
谢天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又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郑木生没有拦他。
“木生,瓦……瓦谢天来,这辈子欠鲁的。”
“谢阿叔,您起来。”郑木生扶起他,握著他的手,“不是您欠瓦,是瓦欠南枝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是个好女人。瓦不配。”
窗外,芒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春天的曼谷,万物生长,一切都欣欣向荣。但郑木生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