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夫妻分工(1/2)
四月初,海门镇下了第一场春雨。
淑柔在阿莲和阿菊的搀扶下,在工厂旁边的偏房里生下了一个儿子。哭声嘹亮,震得窗纸嗡嗡响。阿海娘说,这走仔嗓门大,將来是个有出息的。
郑木生抱著儿子,手都在抖。那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但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
“淑柔,”郑木生把儿子放到妻子身边,声音哽咽,“谢谢你。”
淑柔虚弱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叫呢个名?”
“郑振华。”郑木生说,“振兴中华。”
淑柔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振兴中华……好名字。”
阿海娘在一旁忙著烧水、熬鸡汤,嘴里念叨著:“木生啊,淑柔这月子要坐好,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不能操劳。厂里的事,你先顶著。”
“阿婶放心,”郑木生说,“我盯著。”
但事实是,郑木生一个人盯不过来。
淑柔坐月子的一个月里,工厂出了好几档子事——一批酱汁调咸了,白白浪费了五十斤鱼;两个新工人封口不严,蒸煮后漏了气,整批报废;阿莲和阿菊闹了点矛盾,差点打起来。
郑木生忙得脚不沾地,又要跑汕头港谈客户,又要盯著生產,还要回来照顾淑柔和孩子。半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木生,”淑柔靠在床上,怀里抱著小柔,“你……你一个人太累了。把帐本给我,我帮你对对。”
“不行,”郑木生摇头,“阿嬤说了,你不能操劳。”
“我不操劳,”淑柔说,“就看看。你拿来。”
郑木生拗不过她,把帐本递过去。淑柔一页页翻著,眉头越皱越紧。
“这批酱汁是阿菊调的吧?她手重,我交代过她少放半勺盐。她忘了。”
“封口那两个是谁?阿英带来的亲戚?没培训就上岗?”
郑木生苦笑:“你不在,我顾不过来。”
淑柔把帐本合上,沉默了片刻。
“木生,”她说,“等出了月子,咱们要分个工。你管外面,我管里面。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怎么分?”
“你主外——跑市场、谈客户、管帐目、收货款。我主內——管生產、研发口味、带徒弟、管理工人。”淑柔的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这样你轻鬆,我也放心。”
郑木生想了想,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五月初,淑柔出了月子。
她把振华托给阿海娘照看——阿海娘喜欢孩子,主动揽了这活计,每月给五毛钱补贴。淑柔虽然捨不得,但知道厂里离不开她。
第一天回到车间,十个工人看见她,都鬆了一口气。
“淑柔妹,你可回来了。”阿菊迎上来,“这一个月,乱了套了。”
“我知道。”淑柔穿上围裙,挽起袖子,“从今日起,咱们定规矩。”
她让人搬来一块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十条厂规:
一、上工不迟到,下工不早退。迟到早退扣工钱。
二、工序按流程,不许偷工减料。
三、鱼不新鲜不用,死鱼烂肚一律退回。
四、洗鱼要乾净,黑膜必须去净。
五、切块大小一致,两指宽一指厚。
六、装罐八块一罐,不多不少。
七、封口蜡封三层,层层压实。
八、次品一律销毁,不许流出。
九、工友之间和睦相处,吵架斗殴扣工钱。
十、偷窃原料或成品,立即开除,分文不给。
十条规矩念完,车间里鸦雀无声。
“都听清楚了吗?”淑柔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听清楚了。”工人们齐声应道。
“好,”淑柔说,“从今日起,按规矩来。谁犯了,別怪我叶淑柔不讲情面。”
郑木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中暗暗讚嘆。淑柔这气势,比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些女企业家都不差。
从那天起,夫妻俩正式分工。
郑木生主外。他每天早上先去车间看一眼生產进度,然后就出门——要么去汕头港,要么去潮州府城,要么在镇上找新客户。
他跑市场的本事,是从梦里学来的。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见到大老板,他不怯场;见到小商贩,他不摆架子。他用的是最笨的法子——撬开罐头,让人尝。
尝过的,十个有八个会买。买了的,十个有八个会回头。
“淑柔牌”的口碑,就是这么一罐一罐攒出来的。
除了跑市场,郑木生还管帐目。他每天晚上回来,都要把当天的收支记在帐本上。字跡虽然歪歪扭扭,但数字一笔不差。淑柔有时候会覆核,每次都对得上。
到了五月底,郑木生又多了一项任务——学英文和泰语。
“学那个做呢个?”淑柔不解。
“港岛的客商说英文,暹罗的华侨说泰语。”郑木生翻著一本从汕头港买来的英泰会话手册,上面用潮州话注了音,“咱们以后要卖到南洋去,不会几句洋话,怎么跟人谈生意?”
淑柔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郑木生的学习方法很粗暴——死记硬背。每天早上对著海面喊半个钟头,晚上睡前再复习半个钟头。一个月下来,他学会了二十几个英文单词和十几句泰语日常会话。
“hello, how are you?”他对淑柔说。
淑柔愣了半天:“呢个?”
“洋话。意思是『你好,你食未』。”
淑柔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鲁……鲁学这些,有用吗?”
“有用。”郑木生认真地说,“等哪天遇见洋人,瓦开口一句『hello』,他就知道我是文明人。”
淑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相比郑木生的“对外扩张”,淑柔的“內部建设”更加扎实。
她把生產流程拆解成五个环节——洗鱼、切块、装罐、封口、蒸煮。每个环节指定一个“师傅”,负责培训新人和检查质量。
阿莲管洗鱼,阿菊管切块,阿英管装罐,她自己管封口和配料,郑木生管蒸煮(后来交给了一个叫阿海的后生)。
每个环节都有明確的標准。洗鱼要洗到盆里水清为止;切块误差不能超过半指宽;装罐要码整齐,不能东倒西歪;封口要蜡封三层,每层都要用手指摸一遍,確认无漏;蒸煮的火候精確到刻钟。
淑柔还发明了一个“抽检制”——每批罐头隨机抽五罐,撬开检查。一罐不合格,整批返工;两罐不合格,整批销毁。
这个制度一开始遭到了工人的牴触。返工意味著白干,销毁意味著浪费。
“淑柔妹,”阿菊心疼地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毁了多可惜。能不能……能不能降价卖?”
“不能。”淑柔的態度很坚决,“次品就是次品。降价卖,坏的是『淑柔牌』的名声。名声坏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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