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铁皮房(1/2)
指挥官给我安排的住处在营地西边,一排铁皮房的最后一间。有门,有窗,有锁。门是铁的,关不严,底下漏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颼颼的。窗是塑料的,磨花了,透进来的光是糊的。
阿胖靠在墙角。它的屏幕还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但裂纹从左到右把嘴角切断了。
“阿胖,你的脸——”我说。
“阿胖还是阿胖,”它说,“脸不重要。”
我看著那道裂纹。它重要。但阿胖不说,我就不问了。
“明天去维修站,”阿胖说,“指挥官安排好了。修阿胖的脸,修阿肥的身体。”
阿肥站在门口,用它的断臂挡著门缝。风从它指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它的左腿还瘸著,右臂还断著,外壳上全是伤痕。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破破烂烂的门卫。
“你也去,”我对阿肥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一起去,”阿胖说,“阿肥一个人去不了。它不会说话。”
我看著阿肥。它不会说话。它只有一盏灯。在渊的时候,它不需要说话。在天衍的时候,它也不需要说话。它只需要站著,巡逻,扫描,上报。没有人跟它说过话。也许从来没有人跟它说过话。
“明天一起去,”我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夜里,铁皮房里很安静。
没有无人机的声音。没有扫描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没有地面在抖。没有人在远处尖叫。只有风,从门底的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凉凉的,像有人在很远处吹口哨。
我躺在行军床上。被子是旧的,很薄,有一股霉味。至少它是乾的,是暖的。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布,上面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但它是软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了。很久没有躺在一个不用担心渊会突然闯进来的地方。
阿胖的灯还亮著。绿色的,很稳。它靠在墙角,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它看著我,像在確认我还在。
“阿胖,关灯吧。”
“阿胖不关。阿胖守夜。”
“这里不用守夜。外面有墙,有士兵,有机器人。”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它在想什么。
“阿胖知道,”它说,“但阿胖还是想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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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盏绿灯。它亮在黑暗中。
我知道它会一直亮著。
“好,”我说。
我闭上了眼睛。
被子盖到下巴。脚露在外面,还好身体暖和和的。阿胖的灯照著天花板,把那片糊糊的光染成了淡淡的绿色,我感觉自己在森林里,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梦。
阿肥站在门后面。它的灯也亮著。它站在那里,又一个守夜人。
我翻了个身。床嘎吱一声。
我睡著了。
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把阿胖和阿肥送到了维修站。
维修站在营地的东边,一个很大的铁皮棚子,里面摆满了设备和零件。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有焊接的气味,呛鼻子。几个穿工装的人在里面忙,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一个老头走过来,头髮花白,脸上有油污。他看了阿胖一眼,又看了阿肥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觉醒者?”
“嗯。”
“这两个留这儿,”他说,“下午来取。”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等你,”它说。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凉凉的。
“好。”
从维修站出来,我一个人走在营地的主路上。
没有阿胖,没有阿肥。只有我自己。手插在口袋里,低著头,踩著碎石子路,慢慢地走。
阳光很淡。之前那种暖的、金的、让人想抬头看的阳光早就不见了。现在的阳光是灰白色的,薄薄的,感觉有张网盖在头顶上。
我还没接到通知,也没有人给我任何安排。
营地很大,我想去看看。
不知不觉,又到了上次刚进来时走的那条路。
女人在洗衣服。蹲在地上,面前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是灰的。她的手是红的,冻的,指关节粗大。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乾,抖开,搭在绳子上。是一小孩子的衣服,碎花的,打了补丁。
她在晾那件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绳子。绳子是铁丝的,生了锈,把她的手划了一道口子。她看了看手指,没有叫,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放到嘴边,用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下一件。
盆里的水更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手。她没有抬头看我。她只是洗。一件,又一件。
往前走。路变宽了。碎石子和水泥压得很平,踩上去不再陷下去。
铁皮房区。
一个男人从一栋铁皮房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桶。桶里是泔水,餿的,酸臭。他走到路边的沟渠,把泔水倒了进去。沟里流著水,黑色的,被泔水一衝,泛起了白沫。
几只野猫从帐篷底下钻出来,跑到沟边,低头舔那层白沫。它们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想到那些脸色灰白的人,他们肋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男人拎著空桶回去了。门关上了。
野猫还在舔。
我走到了一座桥上。
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成的路。
下面是沟,沟里是黑水。“桥”的那一边是另一片帐篷区。不一样的帐篷区。那边的帐篷是新的,军绿色的,没有破洞。帐篷外面站著人,穿著乾净衣服,手里拿著东西——有的人拿著烟,有的人拿著杯子,有一个人拿著一个馒头,白面的,冒著热气。
桥的这边,那天的那个老太太又蹲在路边。她面前还是摆著那几根萝卜,蔫的,带著泥。
她好像只有这些东西了。
“怎么卖?”我问。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和天空一样。
“不要钱,”她说,“换。换什么都可以。馒头。半块也行。”
我没有馒头。我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萝卜。
“没东西可换就不要问了,”她说。没有恶意。只是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累的累。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铁桥的另一头传来笑声。
几个人从帐篷区走出来。三个年轻男人,穿著乾净的衣服,没有补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別著一枚徽章,银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他身后跟著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著灰绿色的外套,袖口没有磨破,领子没有翻起。
他们走得很快,鞋踩在桥上,咚咚咚。
老太太的动作变了。
她低下头,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她开始把萝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离那三个人的方向远了一点。手在抖。
徽章男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萝卜。
“老太婆,今天的份呢?”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的,脏的,抽绳系得很紧。她的手在抖,抽了好几次才把绳子解开。她从里面摸出几颗发著白光的碎片。小小的。我认得,这是能量核心碎片,e级的。但是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切割过。
徽章男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点?”
“明天……明天再给……”
徽章男把核心碎片装进口袋,踢了萝卜一下。萝卜滚出去,滚到了路边,滚进了沟里。
老太太看著那颗萝卜漂在黑水上,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捡。只是看著。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了。
在一个小摊前。摊主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有个大痣。他卖的东西摆在一条脏兮兮的布上——几包受潮的香菸,几节电池,一把生锈的小刀。旁边还摆著一把手枪。旧的,天衍时代的型號,枪身上有划痕,握把缠著布条。弹匣是空的。
“赵哥,今天的呢?”徽章男后面那个高瘦的问。
姓赵的男人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白色的核心碎片,放在布上。
矮胖的蹲下来,数了数。
“八个。不够。上个月说好的十二个。”
“生意不好,”姓赵的男人说,“没人买东西。”
“那是你的事。”
矮胖的站起来,脚踩在了布上。鞋底碾著那包香菸,纸盒碎了,菸丝漏出来,混在泥土里。
姓赵的男人直勾勾地看著那包烟。没有动。
徽章男笑了一下。
“明天补上,”他说,然后转身走了。那两个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走笑笑。
姓赵的男人蹲下来,把那包碎了的香菸从泥里捡起来。菸丝已经脏了,沾著黑泥。他把菸丝装进口袋里。也许还能卷,还能抽。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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