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陈恩赐(2/2)
“十一。”
她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想这个字怎么写。
“你爸妈起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嗯,”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我们在一栋废弃的楼房前停下来。
女孩说这里以前是灰区的商业中心。六层楼,每一层都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天衍时代结束之后,渊上线的第一年,这里的生意就淡了。第二年,人少了。第三年,空了。
楼还在,但窗户全碎了。大门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被人从中间撬开了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她钻了过去。
我跟在后面。
阿胖卡住了。它的身子挤了一下,木板吱呀一声,又挤了一下,木板又吱呀一声。女孩从里面拽了它一把,它才滚进来,外壳上又多了一道白印。
“你该减肥了,”女孩说。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一个问號。
女孩看著那个问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她转过身,朝里面走了。
我跟上去的时候,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脚步声盖住。
“陈爷爷的机器人,也这么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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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很暗。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一把把落在地上的刀。灰尘在光柱里飘,很慢,像在水里。
女孩走得很慢。不是怕,是在看。
她看的是地上的痕跡。
不是人的脚印。是別的什么东西——拖拽的、滑行的、还有细细的、像蛇一样弯曲的痕跡。
“有人来过了,”她说。
“渊的?”
“人,”她说,“渊不会走路。渊会飞。”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痕跡。灰是厚的,痕跡是新的。
“不是灰区的人,”她站起来,“灰区的人不会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东西,三个月前就被搬空了。”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不是高兴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突然看到光的时候,瞳孔缩小的那种亮。
“有人故意留下痕跡,”她说,“让我们以为这里有东西。”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红色的。只有一秒。
“走,”女孩说。
我们原路返回。钻出那个洞的时候,女孩最后一个出来。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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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说话。
阿胖走在中间,沙沙地响。我走在最后面,踩著自己影子。
快到那个水池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我跑出去的那天,”她说,“渊的无人机搜索了很久。”
我没有插嘴。
“我跑回了家,他给我的家,”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他说渊知道这里有人,他跑不动了。让我跑。我说我不跑。他说——”
她的声音断了。
过了几秒,又接上了。
“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跑。”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那双破了洞的鞋,左脚的大拇指露在外面,灰扑扑的。
“我跑了,”她说,“我跑了之后,无人机就精准锁定了。”
“老机器人自己是连不上渊的。”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脸是平的,肩膀是直的。
但她的手在抖。那种很细的、很密的、像风吹过叶子的抖。
阿胖走过去,靠在她腿边。屏幕亮著,上面是朵小花。一晃一晃的。
她没有低头看阿胖。但她把手放在了阿胖的头顶上。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凉凉的。
她就那么站著,手放在阿胖的头顶上,看著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走吧。回去晚了,老刘又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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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还没黑。
阿胖没有找到食物。小商品市场是空的,痕跡是假的,我们白跑了一趟。
疤脸男人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修那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角落里那个老人还在睡。箱子上的年轻人还没回来。
女孩——陈恩赐——走到墙角,把那个布包放在纸板上,然后坐下来,靠著墙,闭上眼睛。
阿胖走过去,靠在她旁边。
它的核心灯亮著。
白色的,偏黄的。
地下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空瓶子。
是女孩在唱歌。
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很慢,很平,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它也唱了。
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一个音一个音地追著那个调子。
像很多年前,它们就一起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