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梦回矿洞(2/2)
方寒没说话。他没打算教谁,他只是知道一个人在矿洞里,没人教是什么滋味。
他来的第一天,没人教他。
那是几十年前。他被带进矿洞时,管事的只丟给他一把镐,指了指矿道说:下去,挖。
第一天他就把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破。晚上歇工的时候,手疼得拿不住筷子。
他蹲在矿工棚的角落里,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告诉他怎么握镐才不会磨破手。没有人告诉他灵石有纹路,得顺著凿。
他用了整整一年,才学会矿洞里所有的规矩。
第二年,塌方。他被埋在矿道里三天三夜。
那是他第一次离死那么近。
石头压在身上,动不了。空气越来越少,油灯灭了,黑暗浓得像实质。
他听见石头在头顶挤压、摩擦、发出嘎吱的响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那时候想:原来人死之前,数的不是这辈子做过什么,是还有什么没做。
他还没给爹娘上坟。他还没娶媳妇。他还没活够。
第四天,救援的镐声从头顶传来。他被拖出来时浑身是土,嘴里鼻子里都是石粉。老矿工看著他,说了一句他记了二十年的话——
“活著就好。活著,就什么都不怕了。”
——
方寒从梦里惊醒。
他的后背离开了泥墙,心跳得又快又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乾裂、布满老茧。
指节还在微微发抖,像梦里还握著那把镐。
破庙里安静极了。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床头的平安符上。
小棠还在睡,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爷爷刚才回了矿洞一趟。也不知道矿洞是什么样子——又窄又矮,人站不直,黑暗浓得像实质。更不知道她的爷爷在那种地方待过二十年。
方寒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他推开那扇只剩半截的破门,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发硬。
他抬头看向后山——后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矿壁。他在那道矿壁下面挖过二十年矿。后来矿洞关了,他去护鏢。后来鏢局散了,他签了卖身契,握起了扫帚。
他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每一个坑都是底下的人用命填,上面的人踩著过。
方寒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后来握了二十年镐。又从镐换回剑。最后剑也握不住了,换成了扫帚。
今天又握了一次镐——攀崖採药,用石烧法熬药,把孙女从高烧里拽回来。
原来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
矿洞里学会的那些东西——怎么找著力点,怎么分散重心,怎么在绝境里不往下看——它们都还在。
它们没有被鞭子抽走,没有被扫帚磨尽,没有被这三年的破庙生活废掉。
它们只是睡著了。
在崖壁上,在石烧法的火光里,它们醒了。
方寒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棠。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
他转回头,抬头看向房梁。自己的锈剑还在。多年不用,锈跡斑斑。它在房樑上躺了五年,从没有被取下来过。
方寒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他把手背贴在小棠的额头上。低烧还在,但呼吸稳了,心跳稳了。
石斛草能退烧,但不能改变小棠的虚弱体质。
只有续脉丹能。
不过,去哪儿找续脉丹呢?“升仙大会”又是怎么回事,他可不清楚。
方寒靠在泥墙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睡。他只是在等天亮。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焦痕旁的新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它也不知道什么是升仙大会,什么是续脉丹。它只知道春天到了,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