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烧(2/2)
方寒端著碗,凑近闻了闻——苦,浓,苦味过后喉间泛起一丝极淡的甘甜。是石斛草特有的味道。
他端著碗走向床边。
小棠的额上又渗出了汗珠,呼吸比之前更急。方寒把她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小姑娘烧得嘴唇乾裂起皮,碰到碗沿时,她本能地抿了一下,然后被浓稠的药汁呛得咳了一声。
方寒低声说:“小棠,把药喝了。这药没昨晚的苦,但管用。”
小棠闭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张开嘴。方寒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药汁浓稠,不像水一样容易吞咽。
每一勺餵进去,小棠的喉头都要动两三下才能咽下去。药汁的苦味让她的小脸拧成一团,但苦味过后,她咂了咂嘴,眉头微微鬆开了些。
方寒知道——是那股回甘上来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儿子也怕苦,每次喝药都皱著脸问“爹,有没有糖”。方寒总是说,没有糖,只有药,喝完给你喝水。
现在儿子不在了。吃药的人换成了小棠。
碗底空了。方寒把碗搁下,用袖子擦去小棠嘴角的药汁。小棠靠在他怀里,眉头还微微拧著,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方寒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滚烫。
但和之前那种干烧不同——这次的烫里,透著一层细细的湿意。出汗了。石斛草起效了。
它不像柴胡那样生硬地把热度压下去,而是像水渗进乾涸的泥土,把热度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化掉。
方寒没有高兴得太早。他把棉絮裹紧,把小棠放回床上,然后坐在床边守著。
他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棠额上的热度一层一层地往下降。从滚烫降到温热,从温热降到微热。
方寒一遍一遍地用手背贴她的额头,每一次都能感觉到温度在往下走。呼吸越来越平稳,嘴唇的血色也慢慢回来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不再有痛苦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睡著,像之前还没生病时那样。
方寒把手指按在她细小的手腕上,感受著指尖下那一跳一跳的脉搏。虽然弱,但稳。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小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方寒第五次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温热,不烫。
然后他发现了。
热度退到低烧的程度,就不再往下退了。
石斛草已经把最凶的那层高热化掉了,但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潮热,贴在皮肤下面,像压在灰烬里的一丝火气。
方寒试了又试——左手的,右手的手背,自己的额头做对比。没错。低烧。不是高烧,但也没退乾净。
他沉默了。
石斛草是他能拿出的最强退热药。悬崖顶上最好的石斛草,用矿洞里最原始的石烧法逼出纯汁。
没有比这更管用的药了。但这最强的药,也只能把高热退到低烧。病根不除,热度就永远退不乾净。
他看著小棠安静的睡脸。小姑娘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浅淡的笑意——也许在梦里和爹娘说著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低烧,不知道爷爷守在床边把她的额头测了一遍又一遍。
方寒把手从她额上收回来,五根粗糙的手指慢慢攥紧。
石斛草。柴胡。以后也许还有別的药。但不管采多少药、用什么法子熬,都可能只管一时。
因为小棠的病根在经脉里——经脉先天脆弱,每一次发热都是元气在流失。
治標不治本,她就会一次又一次地烧起来,直到有一天,他再也采不到能退热的药。
他想起了续脉丹。
那是雨夜求药的那个晚上,在回来路上看到的。
他还真切记得,那几个被雨水淹过的字“……升仙大会……续脉丹……”
续脉丹,一种重塑经脉的丹药。能根治小棠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