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满载而归(2/2)
老常坐在车把式的位置上,扬起鞭子在半空抽了个响。
“驾。”
两辆大骡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朝著南城门缓缓驶去。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满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城南门的风口处冷得像刀子。
守城的老卒老陈头正拢著破烂的袖口,缩在墙根下直打哆嗦。
顾辞挑起厚重的车帘,任由冷风灌进车厢。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老卒。
半年前的盛夏,大伯顾伯礼背著他走十五里山路进城。
那时候顾家穷得叮噹响,连两文钱的入城税都凑不齐。
大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就要跪下求人。
这老卒当时看他们可怜,摆了摆手少收了一文钱。
虽是一文钱的善意,在那个时候却保全了顾伯礼最后的一丝读书人体面。
顾辞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外。
“常伯,停一下。”
骡车在城门道里稳稳停住,惹得旁边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这等气派的薛府马车,寻常百姓都是躲著走的。
老常转过头,顺著顾辞的视线看向墙根下的老卒,立刻会意。
他从车斗里拎起一条足有五斤重的极品五花肉,纵身跳下车。
老陈头看著一个穿著体面的汉子朝自己走来,嚇得赶紧站直了身子。
“军爷,这是我家小公子孝敬您的。”
老常笑呵呵地將那条五花肉塞进老卒怀里。
老陈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沉甸甸的肥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这城门守了半辈子,哪见过富家少爷给大头兵送肉的。
“这,这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啊。”
老常没有接肉,只是伸手指了指后头的骡车。
车帘半卷。
顾辞裹著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怀里抱著精致的黄铜手炉。
他隔著风雪,朝老陈头微微点头致意。
老陈头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熟悉得很。
“这,这不是半年前那个卖麻绳的顾家娃娃吗。”
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连怀里的肉都忘了放稳。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这娃娃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这才半年光景,这娃娃竟坐上了薛府的大马车。”
老陈头身旁的同伴闻著肉香凑了过来。
“老陈头,你是不是冻花眼了,说疯话呢。”
“人家那是书香门第的少爷,能去卖麻绳。”
老陈头抱著那条肉,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脑门。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都在发颤。
“乖乖,这顾家是要出龙了啊。”
他朝著马车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城门外的官道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把县城的喧囂远远甩在身后。
顾辞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车厢里烧著无烟的银骨炭,暖意融融。
薛明阳正四仰八叉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抓著一把松子剥得起劲。
“辞弟,你说咱们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你大伯他们会不会高兴坏了。”
顾辞没有回话,低头看著怀里的手炉。
那上头雕著精美的梅花纹路,热力透过绒套渗进掌心。
大半年前,这具身子还饿得啃树皮糊糊。
那时候的大伯,为了几文买笔墨的铜板,烈日下磨破了脚底板。
母亲和祖母,手指头上全是搓麻绳留下的血泡。
全家人把科举当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鬆手。
如今这马车里暖如春日,外头的车斗里装满了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珍饈布匹。
阶层的鸿沟,竟然在这短短半年內被他打开了。
顾辞靠在厢壁上,轻轻合上双眼。
前世他一路摸爬滚打,咬著牙读到了汉语言文学博士。
他拥有一肚子的学问,身边却没有半个可以嘘寒问暖的血亲。
过年的时候,他只能孤零零地守著出租屋,听外头的万家灯火。
但今生不一样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个家最初是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