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诗传清河(2/2)
陆正明没有看烧鹅,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常的手里。
老常的手里捏著一张叠起来的粗糙毛边纸。
“拿的什么。”
老常笑了笑,將那张纸展开。
“回老爷。”
“老奴在周记排队买烧鹅的时候,听见旁边茶摊上有几个书生在念诗。”
“念得那叫一个热闹。”
“老奴识得几个字,听著觉得还算顺耳,便花了三文钱,找人抄了一份带回来。”
“想给老爷解个闷。”
陆正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河县这帮酸儒,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拿去灶房引火吧。”
老常应了一声,正准备將纸收起来。
一阵秋风吹过。
那张毛边纸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
纸上的墨跡有些晕染。
陆正明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纸面。
目光触及第一行字。
他盘著紫砂壶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陆正明低声念出这两句。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了。
起笔平淡。
却字字都在写秋。
不用一个生僻字,却把秋夜的清冷写得透彻骨髓。
陆正明將紫砂壶放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
“拿来我看。”
老常愣了一下,这还是老爷归隱三年以来,第一次主动要看外面的诗稿。
他赶紧將那张毛边纸双手递了过去。
陆正明接过纸。
纸张粗糙,字跡也写得歪歪扭扭。
但陆正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接下来的两句上。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陆正明的呼吸停滯了一息。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波澜。
好大的气魄。
好宽的胸襟。
没有小女儿態的哀怨,没有落第书生的牢骚。
这十个字里,藏著一种包容天地的浩然之气。
陆正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將那张毛边纸捏出了一道摺痕。
他继续往下看。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最后一句落入眼帘。
陆正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將那张纸平铺在膝盖上,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老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陆正明三十年。
他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怒斥群臣。
他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里挥毫泼墨。
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老爷露出这样肃穆又带著几分狂热的神情了。
“好诗。”
陆正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好诗啊。”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藤椅的扶手上。
“这等诗句,这等意境。”
“大奉文坛那些自詡风流的泰斗,有几个能写得出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才是真正的诗。”
陆正明霍然转头,看向老常。
“这诗是谁写的。”
“是南阳府哪位大儒的近作?”
“还是京城里哪位名士路过清河留下的墨宝?”
老常被陆正明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咽了一口唾沫。
“回老爷。”
“听街上的人说,这不是什么大儒名士写的。”
陆正明皱起眉头。
“那是谁。”
老常低著头,声音有些发虚。
“说是鹿鸣书院的一个学子。”
“叫薛明阳。”
陆正明眼底闪过错愕。
“薛明阳?”
“哪个薛家。”
老常答道。
“就是城南开薛记绸缎庄的那个薛家。”
“薛万堂的独子。”
长廊里陷入一片寂静。
秋风吹落了几片梅树的枯叶,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
陆正明盯著膝盖上的那张纸。
商户之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陆正明闭上眼睛,脑海里將这首诗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对。
这诗里的心境,这诗里的阅歷。
绝不是一个商户子弟能写得出来的。
哪怕他再有天赋,哪怕他再思念远行的生父。
那种“月从沧海上”的沧桑感,没有经歷过世事沉浮,根本无法落笔。
陆正明重新睁开眼。
他的目光变得极度深邃。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將那张毛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去查。”
“查查这个薛明阳。”
“查查他身边最近都出现了什么人。”
“查查他这首诗,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正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夫倒要看看。”
“这清河县的水底下,究竟藏著一条什么样的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