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才下眉头(2/2)
“薛公子,你那封信末尾的那闕词,我看了好几遍。”
薛明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八个字写得极好。”
沈涟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我读过不少诗集词选,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薛公子平日里藏得够深的。”
薛明阳的脸红到了耳根。
“没、没有藏,就是……就是有感而发。”
沈涟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下月初八,我家办赏花宴,薛公子若是得空,不妨来坐坐。”
薛明阳险些没站稳。
“来,一定来。”
沈涟漪点了下头,带著丫鬟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薛公子。”
“嗯?”
“赏花宴上照例要行酒令,写诗助兴。到时候可別推辞。”
薛明阳愣了一息。
沈涟漪已经拐进了巷子里,月白色的裙角一闪便没了影。
薛明阳站在原地,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赏花宴。
当面写诗。
他连“床前明月光”都凑不出来,去了不等於当场露馅。
这不是请他赴宴,这是请他赴死。
薛明阳拔腿就往薛府跑。
他得找顾辞。
沈家布庄后院。
沈涟漪回到自己的闺房,丫鬟放下布匹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下来。
她从妆奩台最底层的暗屉里,取出一只红木小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三封信笺。
第一封,油纸上的《题都城南庄》。
纸张粗陋,但字跡飞扬洒脱,笔锋里藏著一股生猛的气韵。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展开这张纸时的感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疼得人说不出话。
第二封,洒金笺上的半闕《鹊桥仙》。
纸张换了,字跡却没变。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豁达,坦荡,不是一个急於討好的人写得出来的语气。
第三封,就是今天反覆看了七八遍的那一封。
前半段是家常閒话,语气温和,不疾不徐。
末尾那闕小令,收束全篇。
沈涟漪把三封信並排铺在桌面上。
她没有看词句。
她在看字。
三封信的笔跡,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的字,写了三封信,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沈涟漪打开书桌旁的一个藤箱,从里头翻出一本册子。
那是上个月薛家绸缎庄送来的货单。
货单上有薛明阳的亲笔签收。
她把货单放在三封信旁边。
两种字跡摆在一起,差別大得像是两个人写的。
货单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软趴趴的,连个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做不到。
信笺上的字雋秀舒展,起承转合一气呵成,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老练。
沈涟漪的指尖在第三封信的落款处轻轻划过。
没有署名。
三封信都没有署名。
她把信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双手叠放在匣盖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暉从桃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丫鬟在门外敲了两下。
“小姐,该用晚饭了。”
沈涟漪没动。
她盯著窗外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桃花早谢了,枝头掛著青涩的小果子。
“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抿直了。
“薛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些信,当真是你写的吗。”
窗外没人回答她。
只有晚风吹动桃枝,沙沙响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