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皇家血脉——秦可卿(2/2)
只要她嫁给石猛,日后必然少不了入宫覲见、和各府女眷往来应酬,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誥命、老太监、老宫人,总会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当年的影子。
藏是藏不住的。
可如果不认,先不说宫外的风言风语会怎么传,光是皇太后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老太太年纪越大,思子之心越甚,近年来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每日在慈寧宫里对著那四方牌位念经祝祷,把他这个太上皇当成了空气。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把亲孙女找回来了却瞒著她……
但如果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认下,將她的身世公诸天下,十八年前的旧事便会被重新翻出来……
那些事一旦被人提起,对这孩子便是一生也摆脱不了的阴影。
太上皇攥紧了掌心里那枚玉佩。
既然上天把这孩子还给了他,他就必须护她余生平安喜乐,不让她受任何烦恼侵扰。
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流泪的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才淬炼出的冷厉和决断。
他想了想,如今之际,只能有一个办法——
半隱半公开。
明著告诉天下人这孩子是皇家血脉,堂堂正正地护住她。
但,十八年前的那件事,继续封死,谁提谁死。
更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若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她这一生便再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寧。
…………
“回宫。”
太上皇的声音有些沧桑。
隨后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一路没有回头。
进了皇城,他没去大明宫,而是直接穿过层层宫门闯进了养心殿。
此时,雍庆帝赵澈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摺。
当了小半年皇帝,这位新皇比从前勤勉了不知多少倍。
——案头堆著的摺子可以作证。
概因,除夕夜那场血洗,和林如海的当头棒喝,让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
什么权术城府,什么隱忍腹黑……
在帝王正道和绝对实力面前、在老爷子和石猛那对君臣面前,全都是笑话。
雍庆帝已经不再做那些没用的梦了。
只要太上皇一天还在,他就老老实实当一天孝顺儿子,当好一个掛著皇帝名號的太子。
此刻,雍庆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太上皇闯进来,便立刻放下御笔起身行礼:“父皇……”
“跟朕走。”
太上皇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去。
雍庆帝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太上皇身后。
一路上,太上皇没说半句话。
径直走到了慈寧宫。
雍庆帝看到那扇熟悉的宫门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座宫殿,太上皇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皇太后也已经很久没有拿正眼看过太上皇了。
老两口越老越慪气。
大抵是因为越老越容易回忆起往事吧。
雍庆帝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忽然拉著他来这里,但他不敢问。
慈寧宫里点了檀香,青烟繚绕。
头髮花白的皇太后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面前的供桌上摆著瓜果香烛,墙上掛著一幅大慈大悲观音像,供桌正中则立著四方小小的牌位。
——先太子、先太子妃、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
皇太后听见脚步声却纹丝不动,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但她仍旧跪在蒲团上捻动佛珠,一字一句地为牌位上的亡魂祈福。
这是她十八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任何人来都不曾中断。
太上皇朝殿內侍立的宫女们抬了抬手,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雍庆帝上前向皇太后行了礼。
皇太后仍旧闭著眼,嘴里念著经文,既没有迎接,也没有理会。
太上皇独自走上前去,站在供桌前,伸出手,从四方牌位里缓缓抽走了那一方刻著“可儿”二字的木牌。
“我们的孙女,还活著。”太上皇轻轻道。
皇太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像被闪电劈中一样剧烈震动起来。
她直直地盯著太上皇,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怕是自己听错了,怕又是这个老东西又一次让她失望的把戏。
一旁站著的雍庆帝也是浑身一震,怔怔地看著父亲。
“是的,可儿还活著。”
太上皇將一直紧紧攥著的右手翻转过来,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带穗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上,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微光。
“她已经出落成一位大姑娘了。”
“朕今日,亲眼见到了她。”
皇太后將信將疑的,一把將玉佩夺了过去。
她双手捧著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摩挲著,然后抬起头颤著声音问道:“她……她还活著?你见到她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宫里来?”
雍庆帝也忍不住开口道:“父皇……”
“朕直说了吧。”
太上皇打断了雍庆帝的话,目光落在皇太后脸上:
“这孩子是皇族的血脉,朕不会让她流落民间。”
“但朕也不打算让她改回皇姓。”
雍庆帝愣了一瞬便明白了。
认回来,但不改姓,等於认这个人,但不提旧事。
雍庆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在老爷子面前,多嘴比沉默危险得多。
太上皇看了看皇太后,又看了看雍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咱们是一家人。”
说这话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像是终於卸下了一层面具。
然后他转向雍庆帝,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个孩子……”
他没有用“崩”,没有用“薨”,没有用“歿”,也没有用“死”,他只是用一个父亲提起亡子时才用的词。
“不在了”。
雍庆帝的脑子不是白长的。
尤其是经歷过除夕夜那场滔天血案之后,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懂得揣摩老爷子话里的每一个字。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这孩子不能以先太子之女的身份认回来,但必须有一个足够尊贵的身份。
而能给她这个身份的,除了太上皇和皇太后,那就只有他这个皇帝了。
“这孩子就是我的闺女。”雍庆帝说。
他的几乎是立刻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犹豫。
说这话时,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用更確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儿臣正好膝下无女,我认她做义女,这就是儿臣的闺女。”
太上皇看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眼神里那股冷厉的锋芒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伸手將皇太后手中的玉佩轻轻拿回来重新攥在掌心里,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
“好。”
“此事便由你来办。”
“你用什么法子朕不管,但该有的尊荣,一样也不能少。”
皇太后坐在蒲团上,摩挲著那枚玉佩,早已泪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