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位骑士与他的侍从(1/2)
伊比利亚
瓦伦西亚城外的荒原
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骑著他胯下那匹良骏,紧隨其后的,是他那骑著一匹仅堪代步的駑马的侍从,而侍从之后,又牵著一匹任劳任怨的驭马,那畜生的背上驮著主人的甲冑、兵刃与路途所需的食粮——这便是伊比利亚最寻常可见的贵族气象:一位曾立下护卫黎民之誓言、仗手中利剑为自己及宗族博取封地的骑士。
不论是出於基层贵族那不容轻侮的尊严,抑或是身为战士最基本的需索与行伍的常例,即便是如塞万提斯这般境遇落魄的骑士,也须有一名侍从跟隨左右,为他穿戴那沉重的甲冑,於沙场之上做他的臂助——同时,这侍从也是他亲手调教的弟子。此外,更需一匹忠实的驭马,专为他驮负骑士的全套装具、武器与食粮。如此,方是一名伊比利亚骑士行走世间、闯荡功业的根基。
伊比利亚的骑士们,或是在某位封建领主的面前屈膝,立下为其挥舞利剑的效忠之誓;或是成群结队,以神圣教会的名义结成庇护百姓、討伐异端的骑士团;又或是像塞万提斯这般,游荡於两军交锋的平原之上,试图为自己寻觅一位值得他奉献终身的明主。
“吾主啊,我们还要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何时?我们何时才能为一位天命註定的真主挥舞利剑,或是为无辜的百姓举起长矛?”
此时,那名为桑丘的侍从——自从塞万提斯离乡远征便忠心耿耿追隨至今的人——便开口发话了。看来,他主人如无头苍蝇般游荡於伊比利亚各处荒原的行为,也令他颇生了些怨愤。
这也难怪,每一个骑士侍从的梦想,便是追隨一位征战四方的英勇骑士,亲身见证自己的主人与师父立下那些足以令游吟诗人们传唱百代的英雄传奇;而后,他自己在深受鼓舞之余,也能在战场上缔造同样的传奇。最终,由他的师父本人,或是由某位慧眼识英雄的君王亲自举剑册封,由此开启他自己的骑士之路。那便是伊比利亚人最为完美的一生。
如今,追隨塞万提斯这许多年来,在歷经无数险阻与灾厄之后——哪怕是经歷了那场惨烈的勒班陀海战,主僕二人沦为异教徒的阶下之囚、饱受奴役之际,忠心耿耿的桑丘也从未动过一丝拋弃主人与师父而独自逃亡的念头。他一直与塞万提斯苦熬,直到故乡的亲族送来赎金,才重获自由之身。之后,他仍以侍从的身份追隨著这位独臂的骑士,心志从未移转。
然而,塞万提斯如今这有些自暴自弃、放浪形骸的举止,也不由得让他心怀不满,竟至於当著自己主人的面,口吐怨言。
“桑丘,”面对侍从的怨言,塞万提斯在沉默了一番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开口反问,“我正有为我二人寻觅一位明主的心志。你可听说过那瓦伦西亚的城主,人称『熙德』的罗德里戈大人么?”
老骑士的言语里,满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平静与自信。
“熙德!”桑丘的眼睛顿时一亮,“整个伊比利亚大陆,谁人不知他的威名?!即便是那些异教徒,对他也又敬又怕。自从十余年前,他被那昏聵的国王逐出故土,便率领著一批甘愿追隨他的年轻人,从那异教徒的手中夺取了瓦伦西亚城。从此,他便以此为坚垒,打击异端,庇护一方百姓!”
“大人,是我有眼无珠,竟以为您心灰意冷、放浪形骸。却不曾想,您胸中竟藏著如此壮阔的雄心,要到熙德这般盖世英雄的旗下,去成就一番不朽的事业!”
听得塞万提斯这般问话,桑丘立即意识到了自己主人与师父的深意。他不由收起先前那副略显怨愤的神色,转而用一种充满钦佩与歉疚的语气回应道。
“桑丘,我的好侍从,”塞万提斯轻轻一嘆,將自己心中所有的所思所想全盘托出,“骑士並非一定要单靠手中的刀剑,才能为自己立下功业与传说。我在被那些异教徒囚禁的日日夜夜里,终於领悟了一件事——人会身死,肉体会腐朽、会消亡。但文字所记载的传说与伟业,却绝不会湮灭。时间那漫长河水的冲刷,只会让它们愈发耀眼,愈发闪光。”
“因此,我立下了一个宏愿。我希望侍奉於那些英雄骑士与天命君王的左右,然后用我手中的羽毛笔,去记载他们的一言一行、盖世功业。我绝不会让他们的伟业,因那些游吟诗人的浅薄无知而蒙尘受损。”
“自勒班陀一役,我失去了这条手臂,我便明白了——或许,我这一生都再也无法达到旁人用刀剑所能企及的顶峰了。但我依旧如此顽固。既然刀剑已无法企及,那我便用这支笔去抵达。我要让那些真正骑士的功业与传说,哪怕歷经百代千代,依然栩栩如生。”
“原来如此……”听得塞万提斯的志向与野心,桑丘眨了眨眼皮。他並不能完全理解主人那深奥的言语,但只要他的主人与师父心中仍然燃烧著建功立业的野心与理想,那么,他便会追隨他,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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