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结案之后(2/2)
走出法医室,他站在走廊上,把报告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的备註栏里,苏青写了很长一段,分析断肠草生物碱对先天性心臟病患者的影响机制。
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最后一句话他看懂了:“建议对全市中小学食堂进行一次全面的食品安全排查。”
有意思。这女人不光看死人,还管活人的事。
下午四点,老雷从局长办公室回来,脸色不错。
“局长说了,三中案要报省厅,作为典型案件。”老雷把一份文件递给林默,“你把结案报告再润色一下,写得漂亮点。”
林默接过文件,翻开。里面夹著一张纸,是局长手写的批示:“刑侦大队反应迅速,八小时破案,应予表彰。”
他捻了一下指根。
八小时破案。从接到报案到周德茂签字画押,八个小时,这个速度,放在全省也是快的。
“对了,”老雷忽然说,“今天上午三中的张校长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谢谢,说要不是案子破得快,学校家长闹起来,他这个校长就当到头了,还说想请你吃饭。”
林默摇了摇头。“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去。”老雷点了根烟,“我替你拒了。不过他说了一句话,我转给你——『那个戴眼镜的小林警官,我记住了』。”
林默没接话。
下班后,林默没有直接回宿舍。
先去了一趟供销社,花了两块八毛钱,买了一条大前门香菸和半斤水果糖。
水果糖用油纸包著,方方正正的,上面印著红字。
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骑上车往纺织厂派出所走。
他把自行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两辆警用三轮摩托车还停在那儿,车斗上盖著帆布。
墙根底下那棵梧桐树比一个月前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老花镜滑到鼻尖,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快睡著了。
林默敲了敲门框。
赵建国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默走进去,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条大前门,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包水果糖,也放在桌上。
“你买这干什么?”赵建国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糖,眉头皱起来,“你一个月才四十八块五,瞎花什么钱。”
“顺路。”林默说。
“顺路?”赵建国哼了一声,“从市局到纺织厂,顺哪门子路?你当我老糊涂了?”
林默没接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赵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看著林默。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那条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三中的案子,我听说了。”赵建国说,“你破的?”
“嗯。”
“后勤主任投毒?”
“嗯。”
“八个小时?”赵建国弹了弹菸灰,“局里都在传,说你从青菜筐里翻出了断肠草,一个人骑车去周家湾把人抓了。”
林默没说话。
赵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
“你小子,”他说,“我没看错人。”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赵建国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两个苹果,放在桌上。
“拿著,回去吃。你张姨前天送来的,说是乡下亲戚带来的,甜。”
林默拿起那个红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甜。”他说。
“甜就多吃。”赵建国坐回去,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你,吃饭对付,睡觉对付,对付对付就把身体对付垮了。我跟老雷说过,让他看著你,他说行,我看他也没看著。”
林默嚼著苹果,没说话。
赵建国又点了一根烟。
“三中的案子破了,你张姨在电视上看见了。”他说,“晚上跟我念叨了半天,说小林有出息了,我说废话,我带出来的人,能没出息?”
林默愣了一下。“电视?”
“江城新闻播了,『我市警方八小时破获投毒案,消除了社会恐慌』。镜头扫了一下公安局大门,没扫到你。”赵建国弹了弹菸灰,“不过快了。你再破几个大案,电视台就该来採访你了。”
林默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老赵,那个糖,是给张姨的。”
“知道了。”赵建国说,“她肯定高兴。上次你请她吃的那个糖,她到现在还念叨。”
林默站起来。
“走了?”
“走了。”
“路上慢点。”
林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赵。”
“嗯。”
“谢谢。”
赵建国没说话,林默走了出去。
骑上车往宿舍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青苹果,咬了一口,有点酸,但比红的脆。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那句话——“我带出来的人”。
其实不是赵建国带出来的。
赵建国没教过他破案,赵建国教他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怎么跟群眾打交道,怎么在所里混日子,怎么在体制里活著。
这些东西不在案卷里,也不在刑侦书里。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破派出所当成家的。
回到宿舍,他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躺在床上。
脑海中那行半透明的字又浮上来:正义值九十五,离解锁二级种子还差一百零五。往生花只剩最后一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硬的,凉的。
够用,但不够多。
得省著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著一张年历,1985年6月,还有十几天就七月了。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