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伟大的病人(2/2)
这次他没说“叫爸爸”。
他伸出手,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平安没躲,黑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左向东觉得这趟西柏坡没白来。
他站起来,转向周先生,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首长同志,我给您检查一下。”
周先生很配合,擼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胳膊。
左向东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周先生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靠在椅背上,任他检查。
心跳,呼吸,血压,眼底。
左向东一项一项查,手很轻,但速度不慢。
周先生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长期操劳,休息不好,血压偏高,肠胃也有问题。
这在当前的环境下不算大病,但问题是,你没法让他好好休息。
“还行,”左向东收了听诊器,说了一句宽心的话,然后顿了一下。
周先生看出他还有话要说,问:“直说。”
左向东犹豫了不到一秒,直接开口:“首长,骆驼先生的病.....需要的是休息。要不然只怕,不到三年时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
周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左向东知道,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
知道了,然后呢?
仗还没打完,全国还没解放,新中国的摊子还没铺开,你让他们去休息?
谁能开这个口?
当医生的,最怕遇到两种病人。
一种是讳疾忌医,打死不看。
一种是明知道有病,但你就是没办法让他停下来。
他们都是第三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左向东收拾听诊器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只化成一口气,吐出来,什么也没再说。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离开了邓大姐的住处,左向东带著魏大和尚,上了那辆美式吉普。
魏大勇早就发动了车子,在村口等著,怀里抱著那杆步枪,嘴里嚼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馒头。
看见左向东过来,三两口把馒头咽了,抹了抹嘴。
“部长,是不是要出发了?”
“走。”
出了村,又上了路。
一路上左向东没怎么说话。
魏大勇知道他心情不痛快,也没吭声。
车子在华北平原上顛簸,过了保定,又过了涿县,沿途都是北撤的老百姓和调动的部队。保定已经解放好些日子了,但路上的气氛还是很紧张。北平那边还在谈判,傅作义还在犹豫,但谁都看得出来,大局已定。
华北军区的驻地设在北平城外的一个镇子上,离城不远。
左向东到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人来人往,电报声嘀嘀嗒嗒,参谋人员进进出出,跟华野那边的气氛差不多,就是多了几分北方的乾冷。
他先见了聂老总。
聂司令是个瘦高个儿,说话不紧不慢,带著重庆口音,办事极有条理。
这年头,普通话还没那么普及,能讲大傢伙能听懂的普通话,已经说明你的文化水平很高了!再次感谢一波秦始皇同志!!
没说太多客套话,直接交待了任务。
“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医院、诊所、药房,乱七八糟的什么事都有。你去做接收,先把盘子搭起来。”
“是。”
左向东应得乾脆。
然后他又去了叶主任那里,叶主任告诉他具体的工作安排。
之后几天就是连轴转的开会、匯报、领任务。
军管会的委员们碰了头,划了包干区,定了各部委的接收方案。
左向东负责的是卫生系统——医院、医学院、药厂、防疫,全都归他管。
一直到二月份。
部队入城那天,左向东没有参加入城式。
他坐在车上,魏大勇开著车,从西郊的驻地进了城,为了安全起见,后头还跟著一辆卡车,是一个班的警卫。
北平城比他想像的安静。
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著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车沿著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拐进了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
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左向东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看。
卡车上班警卫班战士,呼啦啦地跳下来,把整个四合院的出入口围起来。
胡同的两个口分別布置了两个警戒哨。
502的警卫连,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左向东从车上扛下来半扇野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