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刘贼祸民(2/2)
集镇上,店铺大半关门,开门的也只敢半掩著门板,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看到军队经过,门板就“啪”地关上了,里面传来门閂落下的声音。
不时遇到南逃的流民,衣衫破烂,扶老携幼,低声啜泣。
军伍所过,村民紧闭门窗,屋內寂然,只有孩童低哭。
温秀勒住马,叫来一个蓟州官吏,指著路边的荒村问道:“为何这蓟州村落会如此荒凉?”
那官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一身半旧的官袍,弓著腰解释:
“將军您有所不知,这蓟州百姓哪是平静,是怕啊。这些年刘贼耳在大安山修建奢华大宫殿、造泥钱,赋税一重再重,壮丁抓去修宫、运粮,死的死逃的逃,搜刮美女供其享乐。村里就剩些走不了的老弱,田地荒废。百姓们见了兵马就躲,日子过得苦得很。”
温秀沉默了。
他骑在马上,看著那些荒芜的田亩,那些低矮破败的土房,那些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孩子。
甚至有一两个男丁脸上还刺有纹身,写著“定霸都”三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忽然感慨道:“本都在幽州时,推行新策,只知城中车马辐輳、商铺连绵,城外良田十万亩,以为卢龙已有新政光景。今日才见……繁华都在州城,苦处全在乡野。”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身旁的赵大壮、赵无忌、安摩耶等什长都听见了。
他们愣住了,忽然觉得自家將军竟有一点名將风范。
赵大壮挠了挠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赵无忌抱著弓,看了温秀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安摩耶骑在马上,望著温秀的背影,目光深沉。
正所谓有什么样的將,就有什么样的兵。温秀的兵,也深受其感染。
大军驻扎蓟州城外时,蓟州刺史送来酒肉犒赏全军。
酒是浊酒,肉是猪肉和羊肉,但对於走了好几天路的士兵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温秀的牙兵们甚至分到了牛肉,几大锅燉得烂熟的牛肉,香气飘出去半里地。
温秀端著碗,看著碗里的牛肉,心里算了一笔帐。
八百牙兵分牛肉,一个村子的牛怕是被吃光了。他没有说什么,低头把肉吃了。
不吃也退不回去,只能羞愧的吃……
大军继续东进。
刚入平州地界,温秀便觉空气都沉滯起来。不是天气的沉滯,是一种说不清的死寂,像是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了生气。
再往前行数里,道路两侧渐渐出现流民。
多是白髮老人与稚弱孩童,偶有几个妇人,也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襤褸。放眼望去,竟不见一个青壮男子。
他们或蜷缩在树下,或倚在残破的土墙边,眼神空洞,连乞討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不知道还能起伏多久。
路旁沟壑间,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被草草掩了薄土,有的甚至曝尸荒野,衣物不知所踪,野狗徘徊不去……
看到人来也不跑,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队伍,嘴里还叼著什么东西。
一股混杂著泥土、霉粮与死气的味道,在雨后湿冷的风里散不开,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有老兵低声告诉温秀,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营州破城后逃出来的流民。
男丁要么守城战死,要么被契丹掳走为奴,要么被藩镇强征入军,活下来的只剩这些老弱妇孺,一路顛沛,饿殍遍野。
温秀勒马立於道中,望著这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景象,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幽州的繁华还在眼前,可这片土地,早已成了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