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深渊里的光(2/2)
“何静,”电话里传出那个磁性的声音。
“嗯。”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等我事情过去了,” “我带你出远门。去三亚,去大理,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说“好。”。
可我心里知道,这些话听听就好,不能太当真。林锐说过很多“等事情过去了”,就像他说过很多“等昊天再大一点我就离婚”一样,都是没有期限的承诺。没有期限的承诺,就是没有承诺。
我挂断电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大腿内侧,把内裤换了——我随身带了一条备用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2024年二月的最后几天,学校就要开学了。
说是“二月”,但其实寒假刚过完,年味还没散尽。L市的冬天拖得很长,刚下过一场雪,路边的积雪脏兮兮的,像一块块发霉的棉花。
我们教师提前来学校,准备新学期的各种事情。开年级会、领教材、排课表、打扫办公室。我忙了一上午,手机一直放在办公桌上没顾上看。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拿起来。
有一条林锐的消息:“有时间吗?见一面?”看到这样的消息,原本应该高兴的我,却嗅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对,就像方远的味道。那种“我们谈谈”的味道,那种“我需要跟你保持距离”的味道,那种“这段关系要结束了”的味道。
约在了一家咖啡店。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润唇膏。我不想打扮,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为他打扮。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我想让他看到最真实的我的样子——一个疲惫的、不施粉黛的、三十四岁的已婚女人。
林锐比我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下有很深的青黑。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拿铁。
沉默了很久。
“何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公司的事情……可能撑不过去了。”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贷款批不下来,几个项目都停了,欠了一屁股债。”他揉了揉太阳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可能没有能力……没有能力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是钱吗?不是。是陪伴吗?也许是。可他能给的陪伴,不过是在车里、在酒店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那些东西,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所以呢?”我问。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一点情绪。
“所以……我们可能要缓一缓。”他说“缓一缓”,而不是“分手”。方远说的是“冷静一下”,林锐说的是“缓一缓”。这些男人,连说分手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把决定权推给女人,让女人来做那个“说结束的人”。
“好。”我说。
我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拿铁,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奶泡塌陷下去,口感很差。我放下杯子,站起来,拿起包。
“何静——”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我走出咖啡厅,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一个哆嗦,但脚步没有停。
故事的走向也果然没有让人意外,一切都那么的熟悉,只是时间更短了一些。
虽然有了方远的经验,但再次经历这样的事,感觉还是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啃噬着我的心。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怎么都甩不掉的难受。像牙疼,不致命,但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白天在学校,我一切正常。上课、批作业、开班会、跟家长沟通,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同事们说我“状态不错”,周敏说我“气色比上学期好了”。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可到了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陈建国和朵朵都睡了。我爬起来,躲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加密相册,看着林锐那张鸡巴的照片。
我没有删。这张照片我保存了下来,和方远的照片放在一起——方远的照片我已经删了,但林锐的这张,我舍不得。
我看着这根鸡巴,手指伸下去,在阴道里进进出出,混合着淫液,发出细微的水声。脑中不停回想着和林锐做爱时的疯狂——在地下车库,我骑在他身上尖叫;我趴在引擎盖上撅着屁股;在酒店,他把我按在墙上从后面进入。每一句骚话、每一个姿势、每一次高潮,都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高潮来临的时候,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卫生间里只有我的喘息声和马桶盖轻微的震动声。我瘫坐在马桶上,看着镜子里潮红的脸、散乱的头发、敞开的睡衣,觉得自己既可怜又可悲。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暑假。
2024年的暑假,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假期。
朵朵放了假,陈建国依然居家办公,一家三口挤在100平米的房子里,我连喘息的缝隙都没有。我的时间多了——不用上班,不用备课,不用开会——可我又不想总在家面对陈建国。他坐在客厅开会的时候,我坐在卧室刷手机;他在卧室睡觉的时候,我在厨房发呆。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共享一个空间,却没有任何交集。
我不知道自己除了是“陈建国的妻子”“朵朵的妈妈”“林锐的情人”之外,还是谁。这些身份都是依附于别人的,离开了别人,我好像什么都不剩。陈建国的妻子——如果没有陈建国,我还是谁?朵朵的妈妈——如果没有朵朵,我还是谁?林锐的情人——现在林锐也不要我了,我还是谁?
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我决定去健身。
原因很简单:我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事情做。不是为了取悦谁,不是为了瘦了好看给谁看,就是想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一个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只需要出汗和喘气的地方。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健身房,名字叫“燃”,就在我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上。我路过很多次,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里面的人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觉得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感情纠葛的疲惫,也许正是我需要的。
七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犹豫了很久,终于推开了那家健身房的门。
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很热情地给我介绍了各种套餐。我选了最基础的半年卡,价格不贵,就算不来也不心疼。办完卡,女孩说要给我安排一个教练带我先熟悉一下器械。
“许哲!”她朝健身房里面喊了一声,“来带一下新会员!”一个年轻男人从器械区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下身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高。我171的身高不算矮,可他站在我面前,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好,我叫许哲,是这里的教练。”他伸出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像秋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有薄茧,是长期练器械留下的。“你好,我叫何静。”“何姐,”他直接叫了姐,语气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一样,“你之前健过身吗?”“没有,第一次。”“那我们先从基础的开始,不急。”他带我参观了整个健身房,介绍了各种器械的用途和使用方法。他的讲解很耐心,不卖弄,不啰嗦,每一样都说得很清楚。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弯腰,把高度降到和我平视的位置,这个小细节让我觉得他很贴心。
“何姐,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他一边调试器械一边随口问道。
“老师,高中老师。”“哇,老师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挠挠头,“我最怕老师了,上学的时候总被老师训。”“那你是没遇到好老师。”我笑了。
“现在遇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我也没有多想。
那天的体验课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许哲教了我几个基础的器械动作,又带我在跑步机上走了十五分钟。临走的时候,他加了我的微信,说“有什么健身的问题随时问我”。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看到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金毛犬,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健身照,身材确实很好。我把备注写成“健身教练许哲”,然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那时候的我,对这个年轻教练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他二十二岁,我三十四岁,差了一轮。他是我的教练,我是他的会员,仅此而已。
可事情从来不会按照“仅此而已”的方向发展。
最初的两周,我每周去健身房两到三次,每次都是许哲带我。
他帮我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从热身到器械到有氧到拉伸,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我一开始连最简单的深蹲都做不标准,他会蹲下来纠正我的姿势,手轻轻扶住我的腰或者膝盖,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何姐,核心收紧,对,就是这样。”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种专业的平静。
我从不在健身房多待,练完就走。他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除了指导动作之外,不会有多余的接触。我们之间的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白纸被涂上第一笔,是在十月中旬。
那天我去健身房的时候,心情很差。
陈建国因为一件小事跟我吵了几句——说是吵架,其实就是他嫌我做饭咸了,嘟囔了两句,我也回了两句,他就不说话了。冷战,这是我们婚姻里吵架最常见的状态。他冷战的方式就是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你能感觉到那堵墙在你们之间越长越高,高到你想翻都翻不过去。
我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几口就说“饱了”,然后坐到沙发上看手机。朵朵在房间里写作业,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盘盘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觉得很可笑。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这个家,还算是我的家吗?
那天晚上我去了健身房。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运动T恤,一条深灰色的瑜伽裤,脚上一双荧光粉的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化妆。我不想好看,我只想出汗。
许哲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何姐,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没有。”我说,走到跑步机上,调了个速度就开始跑。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多问。等我跑完二十分钟,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递给我一瓶水,说:“心情不好的时候,运动是最好的发泄。但不要过量,伤身体。”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运动T恤上。我擦了一下,看着他说:“许哲,你多大?”“二十二。”“二十二岁,懂什么人生。”我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冲。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二十二岁是不懂什么人生,但我懂一件事——人活着,总要找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让自己开心的事。我有多久没有做过让自己开心的事了?和陈建国在一起不开心,和方远在一起开心过但结束了,和林锐在一起开心过但也结束了。我的开心,全都建立在别人身上。别人给我,我就开心;别人拿走,我就不开心。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开心。
“你说得对。”我说,声音有些哑。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许哲破例多陪我拉伸了一会儿。他让我躺在地上,帮我压腿。他的手握住我的脚踝,轻轻地往上推,我能感觉到大腿后侧被拉伸的酸胀感。
“疼吗?”他问。
“有点。”“深呼吸,慢慢来。”我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拉伸的酸胀感慢慢变成了一种舒适的放松。他的手很温暖,指腹的薄茧蹭过我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触感。那种触感不是情欲的,而是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接触。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触碰过了。
“好了,何姐。”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毛巾递给我,“今天先到这儿,下次来的时候我们练背。”我坐起来,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谢谢你,许哲。”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说“你没事吧”这种废话,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我一起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