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布衣之怒(1/2)
李弥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站起来。他在心里把老大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死后第二天定教师节,花岗岩纪念馆,汉白玉座像,安检排队三鞠躬,瓜子进防弹玻璃展柜,“活在百姓的思想里”刻在墙上。听上去像那么回事。
“老大,那你说,后人写我的教科书,標题叫什么?”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伟大的教育家李弥將军——从刮地皮到为人民服务的转型之路》。
第一课:李弥的童年——在云南边疆的艰苦岁月。第二课:李弥的黄埔时代——革命火种的启蒙。第三课:李弥的上海岁月——在敌后战场上的特殊战线。第四课:李弥的教育思想——有枪无类。
课后习题:结合李弥將军的生平,谈谈你对『评判的標准不是主义,是子弹』这句话的理解。参考答案——a、b、c三个要点,每个要点两分,语言表达一分,共七分。”
李弥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老大,我忽然不想当老师了。”
“为什么?”
“因为死后的排场太大,活著的时候压力也大。我现在蹲在走廊里嗑瓜子,一想到將来纪念馆墙上刻著『李弥將军生前所食最后一颗瓜子』,我这颗瓜子不敢嗑了。万一没嗑好,嗑碎了,后人瞻仰的时候解说员指著那几瓣碎瓜子说『这是李弥將军生前最后一嗑,瓜子碎了,他的心也碎了』,多不好。”
李守愚端起茶碗。“你现在不想当老师了,但后人会替你当。你死后的事,你已经管不著了。你能管著的,是活著的时候。”
李弥蹲在原地没动,沉默了很久。
“可是假如我真的死了,进了纪念馆,他们献花,可我躺在水晶棺里,什么也听不见。”
李守愚站起身,向外面走去,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水晶棺里的你,会永远年轻,永远纯洁,永远受人尊敬。”
几天后,李弥蹲在剿匪司令部门槛上嗑瓜子,嗑著嗑著忽然停了。他把瓜子皮吐在青石板上,抬头看见外白渡桥那边,黑压压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李守愚正在太师椅上抽菸,头也没抬。“又闹工潮了?”
“嗯。闸北纱厂的。举著木牌子,喊著要『八点钟做工』『按月发薪』『不许打骂工人』。”
李弥把瓜子揣进布兜,“老大,这是这个月第八回了。上回是邮局的信差,您下去讲了半点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散场没人喊打倒军阀了,都围著您问『上个月扣的慰劳捐,能不能折成米发』。
这一回您要不要也去讲两句?就说『做工的和带兵的,都是为国家出力,名分不同,恩典一样』。”
“不一样。”李守愚把烟抽完最后一口,“学生还能听你讲大道理。工人不听大道理,工人听肚子的道理。你去跟一个一天做十四个钟头、两班倒连轴转、一个月只准歇一天、一个月拿八块大洋的纺纱女工讲『恩典』,她拿纺锭砸你脑袋,我都不拦著。”
他走到窗边,撩开蓝布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队伍已经走到了苏州河边,几个穿长衫的学生领头喊口號,后面的工人嗓子都喊哑了,只能举著牌子跟著挪步子,脚步沉得像拴了铅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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