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书生手里的火把(2/2)
孙可望本不欲在此耗费兵力。他依张献忠军令,先派使者持免死金牌去招降,许诺只要董克治开门,绝不动合州乡里一草一木。
使者骑马到寨门下,高举令旗,扬声喊话。
“大西王仁义之师,不杀降人!尔等开寨归顺,保全身家性命!”
寨门上,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年轻人探出身来。
董克治。
他看著寨门下那个举著令旗的使者,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张献忠。”
声音在山风里传得极远。
“大明有死节之士,无降贼之儒生!”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
寨墙內侧,绑著一名前日被俘的大西军哨探。
一刀。
人头落地。
董克治弯腰拾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连同使者的令旗一起,用一根长竹竿高高挑起,悬在寨门正中。
寨门下,使者脸色大变,拨马便逃。
董克治一身青色儒衫,外头罩著一件破旧的皮甲,立於寨墙之上,手中长剑直指大西军阵。
“大明合州生员董克治在此!有胆便来攻!”
书生的嘶吼声在山谷间迴荡,带著破音的决绝。
使者连滚带爬逃回本阵。
消息传开,孙可望帐下將校勃然大怒。大西军自起事以来,杀官如杀狗,如今竟被一个书生当眾打脸。
“一个穷酸秀才,也敢杀我大西军的人!”
“大王有令不纠缠寨堡,可这廝堵在路上,不拔不行!”
更要命的是,董克治这一声吼,把附近原本还在观望的寨堡全喊醒了。
几处山头上,烽烟一处接一处地燃起。从合州一直烧到遂寧方向,整条山脊都在回应那个年轻书生的怒吼。
那些本已嚇破胆的乡绅和百姓,纷纷搬石运木,死死顶住了自家寨门。
孙可望坐在帐中,盯著舆图上合州的位置,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书生,散尽家財,募兵依关结寨,为了什么?
谁给他的胆子?
更重要的是沿途坚壁清野,和这些寨堡的精准卡位,是不是有人在幕后调度?
第二日清晨,大西军架盾推车,火銃压寨,三面围攻。
火炮怒吼,盾车如林推进。火銃齐射之下,夯土墙碎屑纷飞,木柵被打得千疮百孔。
寨墙是夯土加木柵,比不得城池坚固。
可董克治早有准备。
寨墙內侧堆满了湿泥袋,铅子打穿木柵,嵌进泥袋里便没了力道。寨中乡勇虽无甲冑,却人人手持竹枪长矛,趴在泥袋后头,只等大西军靠近。
“放!”
盾车推到寨墙下时,寨头忽然倾下滚油。
提前准备好的桐油,遇火便著,紧接著火把丟下,盾车瞬间烧成一团火球。车后的牌刀手惨叫著四散奔逃。
大西军没想到小小的堡寨能有这么激烈的反抗,换火銃手上前压制,再以云梯强攻。
大西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云梯上挤满了人,喊杀声在山谷里来回撞盪。
后阵輜重队旁,几名被沿路强征来的夫役蹲在盾车残骸后头,望著前方惨烈的廝杀,低声窃语。
“那董秀才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杀了大西王的人,已是个死人。”
“死是死定了……”一个老兵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神色复杂,“可你见过哪个书生,不要命地往刀口上撞?”
一个老农指著寨头那面破烂的“明”字旗,声音发颤。
“连读书人都敢拔剑守关拼命,这川中……怕是没那么容易打。未必就真会望风而降啊。”
大西军终於从北面薄弱处撕开一道口子。
牌刀手蜂拥而入,寨中乡勇节节败退。巷战在狭窄的寨道中展开,竹枪对腰刀,布衣对铁甲,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
董克治退到寨中粮仓前。
他身上的青布直裰早已被血浸透,身中一箭,仍单手握著那柄刀。
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先生!”一名年轻乡勇满脸是血,扑到他面前。“北墙破了,弟兄们顶不住了!咱们从南面突围吧!”
他转过身,看向仓房。
那是他变卖祖產、四处筹措来的寨中存粮。绝不能留给贼军。
“把火把给我。”
那乡勇愣住了。“先生……”
董克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把。
“走。”他声音沙哑。“能跑的,从南墙密道出去,进山潜伏,后山屯了粮食,先不要下山,待朝廷反攻再下山呼应!”
“先生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