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只有功名是真的(2/2)
冯佳煒流著泪,缓缓站起身。
冯母走到床头,从破旧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她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散碎银子,和几百多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娘这两年,一根线一根线纺出来,一尺布一尺布织出来攒下的。”
冯母將布包塞进冯佳煒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
“朝廷已经布告天下了,八月江南乡试如期举行。明天,你就收拾行囊去金陵。”
冯佳煒感受著手里沉甸甸的重量,粗糙的布包上还带著母亲指尖的体温。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堵住了。
“可是家里的税粮……”
“不用你操心。”
冯母打断了他,语气决绝。
“我明天去求求你舅父借点,先把衙门的人应付过去。只要你能在秋闈中举,成了举人老爷……”
冯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卑微的希冀。
“成了举人,咱们家那三亩地,还有强加在我们头上的五亩连坐田,就都不用交税了。
以后就有人把田掛在你名下了,娘这半辈子的苦,就算熬到头了。”
冯佳煒攥著那个布包。
他忽然觉得桌上的那本《尚书》无比可笑。
圣人书里教的“民为重”,在衙门胥吏的锁链和那张催缴的税单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中了举,免了税。
那隔壁赵四叔那样的人家呢?是不是永远都有人被踩在下面?
他摇了摇头,世道如此,这不是他该考虑的。
“娘,儿子记住了。”
冯佳煒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对著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此去金陵,必拼尽全力,考取功名。不负娘的教养!”
夜更深了。
纺车声再次响起,单调,沉重,却带著一种绝望中挣扎的坚韧。
次日,晨雾未散。
华亭县城门口,早起赶集的农人、挑担的小贩,顶著闷热的晨雾排队等待查验路引进出。
冯佳煒背著一个书箱,站在城门口。
书箱里,装著母亲清晨给他烙的几张麵饼,以及那个装满铜钱的黑布包。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忽然,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衙门贴告示了!”
几个起早的閒汉和商贾指著城墙边新贴出的一张黄纸,交头接耳。
两名带刀的衙役一边用浆糊刷墙,一边不耐烦地驱赶著围观的人群。
“去去去!都躲远点!这是南京发下来的公文,弄脏了要你们的脑袋!”
冯佳煒本不想多事,但“南京公文”几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挤进人群,目光落在那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告示上。
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周围有不识字的农人,拉著旁边穿著绸衫的商人问:“掌柜的,这上面写的啥?是不是又要加派辽餉了?”
那绸衫商人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諭江南六府官绅百姓:江南田赋,积弊日深。隱漏之田,动輒万顷;赔补之役,苦毒小民。今特设户部江南清丈分司……”
商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念到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著清丈分司郎中陈子龙、员外郎夏允彝等,提督江南六府清丈事宜。凡民间虚荒、诡寄、花分、投献之田,一律清查核实。”
“再有……凡里甲逃亡、绝户者,其额定赋役严禁强行摊派赔补於乡邻,各府县须据实核减,违者严惩不贷!”
商人的话音刚落,城门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热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紧接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不用替逃跑的人交税了?”
一个老农浑身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一拍大腿。
“老天爷啊!皇上开眼了!皇上开眼了啊!”
废除里甲连坐了?冯佳煒呆立在原地。
“陈子龙……夏允彝……”
这两位都是松江府名满天下的才子。
周围的百姓已经跪下了一片,朝著南京的方向磕头痛哭。
被压迫得太久了,哪怕只是免去了那些本就不属於他们的负担,也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人群中,那个念告示的绸衫商人脸色阴晴不定,摺扇收进袖口,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口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甩落。
冯佳煒耳朵尖,隱约听见帘后传出一句急促的低语,像是在吩咐轿夫什么。转眼间,小轿已顺著巷子拐弯消失。
“严禁摊派赔补。”
若是真的,他家那三亩薄田上压著的五亩冤税,就能卸掉。
冯佳煒的喉结滚了一下,鼻腔里涌上酸涩。
可那顶匆匆离去的青布轿子,令他清醒。
告示盖的是南京的大印。收粮的,还是县衙门口那几张熟脸。
里长的话又从记忆深处拱了出来。
“周老爷的田,谁敢收?”
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乾净,茅草屋顶的方向灰濛濛看不真切。
母亲这会儿应该又坐回了纺车前。他想折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告诉她也许不用再替別人交税了。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万一只是一纸空文呢?
让她空欢喜一场,比什么都没有更残忍。
冯佳煒咬紧后槽牙,攥住书箱的肩带,大步迈出城门。
去金陵考乡试,中举人。
朝廷的告示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能让母亲这辈子不再被人踩在泥里的,只有他自己挣出来的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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