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本来是陷阱,结果有人直接递了刀(1/2)
乾清宫,冰鉴里的凉气丝丝缕缕,极静的大殿里,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堆著一摞各衙门递来的摺子。
他隨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文选司。
“臣闻圣意,惶恐泣涕。清丈乃国之大政,臣自当殫精竭虑,会同地方士绅,细细核查……然江南水网密布,田亩错综复杂,歷年旧档繁多,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通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字。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將摺子推到一旁。翻开户部给事中的回折,看了几行,合上。再翻开江南司郎中,看了片刻,又合上。
字写得工整圆润,章法合理,句句忠诚。
没有一份提出实质章程。没有说清何人清丈、旧册如何核验、隱田如何追缴。更无人提及怎么对付那些隱匿田產的大户。
满纸太平文章。
朱由检伸手,將那一摞摺子推到御案一侧,纸页边角擦过案面,沙沙作响。
“都是好文章。”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著头。
“『细细核查』,『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
“朕要的是田亩,是钱粮,是能发到江北四镇將士手里的餉银。他们给朕的——是文章。”
这帮江南官僚,拖字诀玩得炉火纯青。表面山呼万岁,私底下结成一张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铁网,打算把这道圣旨拖成空文。
他早料到了。
御案上的硃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乾涸,这些奏疏不批也罢,不痛不痒。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碎步快走进来,怀里紧紧抱著一只掛著黄铜大锁的红漆木箱,行至御案前扑通跪下,躬身高高托起。
“陛下,翰林院直递密疏。”
朱由检眼皮微跳。
王承恩立刻上前,验了封签確认完好,掏出贴身秘钥。
“咔嗒”一声脆响,铜锁解开,红漆木盖掀起,从中小心捧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牛角匣,双手呈递御案。
朱由检伸手接过,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题签。
《请敕派专员清丈江南六府田亩以实军餉疏》。
目光下移,手指在署名处停了一瞬——陈子龙。
挑开封口火漆,抽出正疏,展开细看。
殿中更静了。
起初他的神情还透著审视,但隨著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蝇头小楷,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摺子开篇不弄浮词,直陈江南六府田赋积弊。“花分”、“虚荒”、“投献”、“诡寄飞洒”四种隱田逃税手法逐一剖开。
列出县、都、图册差额,每一条都写明士绅如何藏田避税,如何將皇粮压到小民身上。
读到“若仍由地方布政使衙门、府县胥吏自查,则不过以旧弊查旧弊,以同党覆同党,三月之后,必得一纸粉饰之册”时——
篤、篤。
朱由检的指节在御案上轻叩了两下。
“瞌睡送枕头。”朱由检低声自语,声音极轻。
更让他侧目的是疏末附带的章程:另派清丈专员,不隶地方衙门;抽调锦衣卫、户部清吏司、刑部官员相互牵制;
以洪武鱼鳞册为根,万历清丈底稿为辅,现行实册为表,三册互勘;举报隱田属实者赏田粮一成;胥吏毁册改册者按欺君论罪。
条理清晰,针砭时弊,彻底堵死了地方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朱由检合上正疏,剥开匣底那份用厚黄油纸裹紧、滴著火漆的密件。外面只写两个字——御览。
火漆碎裂,抽出附册。
十三家隱田超万亩的大族名单赫然入目。苏州两家、松江四家、常州三家、镇江一户,寧国、徽州亦有牵连。
告老还乡的阁老家族,现任三品堂官的堂兄弟,与南京六部数位大员牵著姻亲的世代縉绅。
以及那个数字。
二百六十万亩。
朱由检眼底精光一闪。
將密疏合拢,身子后倾,靠在龙椅椅背上,目光落向殿顶藻井那条张牙舞爪的盘龙。
朝野上下皆暗自揣度,这道清丈圣旨,终究只会雷声大雨点小,慢慢沦为空文。
这正是朱由检布下的局。
不下特派钦差,不定施行章程,以一道空旨悬而不发。
先令江南盘根错节的官僚乡绅心生忌惮,自乱阵脚、自行露底。而后他再顺藤摸瓜,揪出为首者严惩,杀鸡以儆天下。
一朝肃清所有隱田积弊,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所幸投石终能引玉,大明末世,依旧藏著骨鯁敢言、心繫社稷的仁人志士。
殿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厂提督李凤翔快步跨入殿中,额角隱有汗意,一撩下摆,重重跪在金砖上。
“奴婢李凤翔,恭请圣躬安!有紧急情报稟报!”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陛下让奴婢盯著南都士林动静——昨日午后,復社核心人物在乌龙潭会馆密聚,三十七人到场,爭执激烈,最终二十五人离席。
仅余陈子龙、夏允彝、顾炎武等十二人留下署名上疏!所议之事,正是清丈江南田亩!”
说著,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双手高高举起。
王承恩正要上前接过。
朱由检看著李凤翔,隨后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御案那只牛角匣上轻轻敲了敲。
“不用递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陈子龙的疏,已经在朕案前了。”
李凤翔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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