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温水煮青蛙(1/2)
场面安静。
皇帝不杀他们,也不公开名单,却把刀刃明晃晃地悬在那里。永远不落下来,才最让人日夜难安。
往后,谁还敢在朝堂上为了党爭互相攻訐?谁还敢在粮餉军务上卡脖子?只要皇帝觉得谁不听话,隨时可以甩出一封信,顺理成章地抄家灭族。
更要命的是,皇帝刚才亲口说了:“待克復神京,再一一定罪。”
这就意味著,南都的文官们必须拼了老命地支持皇帝打回北京。
只有打回北京,把那些真降贼的人处理了,他们自己才能彻底洗脱嫌疑。
他们被皇帝硬生生地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想下车?那就是逆党!
钱谦益嗓音乾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克復神京!”
满朝朱紫,再次齐声高呼。只是这一次的呼声里,少了方才的激愤,多了一股难言的苦涩与敬畏。
朱由检太清楚大明朝堂的德性了。
如果真把密信公开,江南立刻大乱,党爭会將本就千疮百孔的朝廷彻底撕裂。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搞一场席捲江南的大清洗。
他需要江南的钱粮,需要这套官僚系统去维持半壁江山的运转。
有了这把刀悬著,他不敢说今后的政令能够畅通无阻、如臂使指,但至少在这南京城里。
在这江南大地上,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用“祖宗成法”来噁心他、阻挠他。
大明的烂摊子实在太大,沉疴宿疾深可见骨,只能一步一步地刮骨疗毒。
“王承恩。”
朱由检偏过头,开口。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上前。
“方才念的圣旨,內阁和六部,可还有异议?”朱由检的声音传遍全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指方才逼宫的核心。
眾臣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
连命脉都被人捏在手里了,谁还在乎什么廷议流程。
“回陛下。”身为礼部的尚书,钱谦益伏在地上,大声回奏,“孙承宗等诸臣,精忠报国,陛下追赠赐諡,实乃顺应天理人情。
唐王殿下宗室之贤,督军抗贼,更是太祖血脉之表率。此二旨,乃陛下圣明独断,於法度无碍,臣等绝无异议!”
“臣等绝无异议!”百官齐声附和。
朱由检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发下去吧。通政使司即刻布告天下。”
“奴婢遵旨。”王承恩捧著圣旨,声音响亮。
朱由检双手按在膝盖上,直起腰板。第一步,终於是迈出去了。名分定了,刀也磨快了。
“退朝。”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底下跪伏的群臣一眼,一甩宽大的玄色衣袖,转身大步走入奉天门后的阴影中。
“恭送陛下——”
钱谦益双手撑著金砖,两腿发软,硬是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
身后的两名御史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这位江南士林魁首扶起。
钱谦益站稳脚跟,抬起宽大的袖袍,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偏过头,正好撞上户部尚书高弘图的视线。
两人谁也没吭声。极其隱晦地碰了一下目光,便各自低头。
南都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往日里下朝时的寒暄和高谈阔论全没了踪影。
每个人都低著头走得极快,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身旁的人认作是“逆党”同谋。
江南的初夏,树上的夏蝉叫个不停,更添烦躁。
钱谦益府邸的书房,门窗紧闭。
圆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淮扬小菜,一壶清酒。围坐在桌前的几个人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高弘图端著个白瓷酒盏,手指有些发抖。早朝上那雷霆万钧的场面,那把隨时会落下来的屠刀,让他到现在还后背发凉。
南京兵部右侍郎吕大器端起酒盏,將清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砰!”
闷响震得碟子里的花生米跳了一下。
“欺人太甚!”吕大器腮帮子上的肉抽动著,“陛下这是把咱们整个南都百官当成什么了?拿著几封还不知道真假的破信,就想掐著咱们的脖子办事!”
他性子刚猛,今日在奉天门前伏地乞怜,这份屈辱如鯁在喉。
坐在下首的几名年轻官员脸色铁青。
復社少壮派领袖陈子龙紧握著拳:“吕大人说得对!大明两百年来,何曾有过天子用构陷之词胁迫群臣的先例?
若任由上这般乾纲独断,绕开六部九卿隨意下达中旨,那咱们这些人读的圣贤书,岂不是成了笑话?祖制岂不是成了废纸!”
“依我看,皇上既然敢拿名单要挟,咱们乾脆联名上疏!乞骸骨!辞官!”
才子侯方域书生意气直衝脑门,“若是江南六部的堂官、科道的言官集体告老还乡,这南都的朝堂立刻瘫痪!
看皇上到时候用谁去筹措粮餉,用谁去安抚江南士绅!”
“糊涂。”
一直闭目养神的钱谦益出声了。
他伸手拎起红泥火炉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盏,手极稳,一滴没洒。
“辞官?乞骸骨?”钱谦益眼皮微抬,扫了陈子龙和侯方域一眼,
“前脚辞呈递上去,后脚锦衣卫就会拿著圣旨抄了你们的家。连罪名都是现成的——畏罪潜逃,实乃逆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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