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君不忍臣死,臣不敢独生(1/2)
保定城头,夜风卷著血腥气混著烂肉的焦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邵宗元拖著一条被流矢擦伤的腿,在满地残肢中断续挪动。
他弯下腰,將一名战死乡勇的眼睛生生抹平合上,顺手从尸体旁抽出半截没断的长矛,拄在手里。
何復的左臂缠著厚厚的白布,血水已经把布条沤成了暗红色。
他正指挥著剩下的几十个民夫,把从百姓家里拆来的门板和装满冻土的沙袋,死死堵住白天被大顺军火炮轰塌的豁口。
一截燻黑的城垛旁,方正化盘腿坐著。
手里的破布在三眼銃的火门上蹭来蹭去。
城外五里,大顺军营的火把连成了片,把半个夜空映得发红。
马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邵宗元的亲兵队长押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
“大人!方公公!”
亲兵队长一脚踹在汉子腿弯上,把人踹跪在血泥里。
“这廝是昨日混在李建泰溃兵队伍里进城的。鬼鬼祟祟,弟兄们把他当细作扣了一整天,大刑伺候了一遍都不鬆口,非咬死了要见方公公!”
方正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地上那汉子一身粗布短褐,满面尘土。脚上的草鞋磨得烂碎,脚趾盖翻著血肉,儼然一副逃荒农夫的打扮。
“你要见咱家?”方正化的嗓子全哑了,透著一股子枯木般的死气。
汉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方正化那一身素色的总监军號衣。
“您可是司礼监方正化公公?”汉子压著嗓门。
“正是。”
汉子没有接话,突然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亲兵。
“公公,事关天大,閒杂人等退避!”
邵宗元和何復对视一眼,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刀剑。
方正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后十步。
周围空出了一片。
那汉子没废话,双臂突然猛地向外一绷。
“崩”的一声闷响。
本就被鲜血泡软的麻绳硬生生被挣断。
邵宗元提剑就要上前。
汉子抬手抓向自己的头顶。
一把扯下那顶破旧的武弁头巾,拨开外面掩人耳目的乱发,露出里面紧紧束死的网巾。
他咬著后槽牙,手指生生抠开网巾的死结。
接著,两根手指直接探入头顶百会穴附近的髮根深处。
汉子闷哼一声。
手指发力。
连著头皮和带血的髮丝,硬生生扯下一个龙眼大小的物件。
那是用头髮死死缠在头皮上打的死结。
一枚被血污和油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蜡丸。
“方公公,这是陛下送的密信!”
汉子双手捧著那枚带著体温和血跡的蜡丸,高举过头顶。
噹啷。
方正化手里的三眼銃砸在青砖上。
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
一把夺过那枚蜡丸,双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把人带下去!好吃好喝伺候著!没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半步!”方正化衝著亲卫太监嘶吼。
亲卫立刻上前,將那汉子带下城头。
“两位大人,隨咱家来!”
方正化死死捏著那枚蜡丸,转身跌跌撞撞衝进城楼里一间防炮的暗室。
邵宗元和何復紧隨其后。
暗室里,一盏油灯如豆。
方正化直挺挺地跪在青砖上,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刀尖小心翼翼地剥开外层包裹的油纸,挑碎了坚硬的蜡壳。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明黄色绢帛。
方正化扔了刀,展开绢帛。
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字跡。
“呃……”
方正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
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泪水混著脸上的黑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皇爷……皇爷啊!”
邵宗元和何復心头狂跳,两人扑通一声跪在方正化身侧。
凑上前去。
绢帛上的字跡力透纸背,却透著一股大厦將倾的苍凉与决绝:
“正化、宗元、何復三卿:
朕书此信时,已离京师,身赴留都。十九日贼陷紫禁城,宗庙蒙尘,百姓罹难,此皆朕之过,非诸卿之罪。
朕临御十七年,无德无能,失了太祖高皇帝的江山,负了天下苍生,更负了千里赴难、死守孤城的诸卿。
深知卿等秉性忠直,临难不苟,必不负朕、不负社稷。诸卿之忠,昭如日月,朕愧不能及。
今保定已成孤垒,刘芳亮贼军旦夕合围,外无援兵,內有摇坠。若事不可为,城破之际,当速弃守御,保全性命,相机分路突围,南来行在与朕匯合。
一息尚存,便有恢復之机,毋以匹夫之节轻掷其身,负朕今日保全之至意。
朕此番南行,非为苟活,只为给大明留一丝火种,给天下留一线重整河山的希望。
朕此生,亏欠诸卿良多。若有来生,愿与诸卿相逢於太平之世,为君为臣,再不负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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