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铜门后(2/2)
方青环顾四周,身后是那根银白光柱,周围的地形单调而重复,连绵起伏的低矮沙丘,偶尔矗立著几块风化的巨石。
这片空间的规模远远超过了第一层的园林,毕竟它不是人工挖掘的地底空洞,而是一个真正的,自成一界的小洞天。
在主线设定中,第二层是地宫主人亲手开闢的一方小天地。
稳定的,拥有日月星辰和四季轮转的独立空间。
当然,那是从前。
后来三大极境者围攻魔教主庭,战斗的余波震碎了这座小洞天的空间支点。
穹顶崩塌,日月坠落,整个空间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彻底坍缩成虚无。
那十件宝器也是在崩塌的过程中散落出来,被玩家们趁乱抢夺。
而方青现在看到的,是完好的。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山峰的轮廓若隱若现,那里就是目標。
十件宝器,全都封存在那座山峰之中。
方青收回目光,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沙石地面猛然震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钻。
方青停步,目光扫向前方。
沙石翻涌,泥土开裂,一颗颗狼的头颅从地底探了出来。
紧接著是脖颈、肩膀、粗壮的双臂。
一具接一具的石头怪物从地底爬出,抖落身上的沙土,直起身来,將方青围在中间。
它们的形態与大猩猩有七分相似,上肢粗壮,垂落下来几乎触及地面,身躯前倾,重心压得极低。
但脖颈之上顶著的,却是一颗狼的头颅——石狼傀,同样是上古炼金术的造物,与第一层的石俑守卫同出一源。
方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越来越多的石狼傀从地底钻出来。
十头,二十头,五十头,数量还在增长。
它们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却没有一头扑上来。
它们停在三丈之外。
然后,最前面的那几头石狼傀开始后退。
它们的后退带动了身后的同类,整个包围圈向外扩散。
沙石地面上,大量的石头怪物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条通道出现在方青面前。
这就是攻略里记载的第二个通关条件——魔教教主的血液。
只需將血液涂抹在身上,具备了先天魔胎的血气,这些石狼傀便不会发动攻击。
但显然,因为他是本尊,连放血这一步都省了,往那一站就行。
毕竟这座地宫在设计之初,就是留给先天魔胎的。
所有炼金造物的底层指令里,都刻著一条铁律:不可攻击魔胎。
只不过官方的实际目的是把这里做成玩家的探险副本,但现在方青站在这儿,自然一个子儿都不会给玩家留。
这个大漏,方教主是捡定了。
方青沿著通道向前走去,两侧的石狼傀保持著退避的姿態,数量远比他从攻略中看到的要多得多。
当时第二层的石狼傀不超过两百头,但此刻他目光所及,至少有七百头以上,还有更多的正从远处的沙丘后不断涌出。
造成这个差距的原因在於,玩家们进入的第二层是已经崩塌过的残破版本。
洞天崩塌时,大量石狼傀连同空间边缘部分一併被虚空吞噬,剩下的也被衝击波震得残缺不全。
玩家面对的是一个被极境者战斗余波筛过一遍的残局,而方青现在见到的,是完整版。
他停下脚步,看向身侧最近的一头石狼傀。
那东西一动不动地蹲伏在地上,狼首低垂。
方青抬起手,在那头石狼傀的头颅上轻轻拍了拍,手感不错。
又拍了两下,像拍西瓜似的,方青这才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他本可以趁现在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理掉。
以他第二境中期的修为,一头一头拆,慢慢磨,花上足够的时间总能清乾净,但没必要。
这些东西对他构不成威胁,必要时还能当作底牌。
而且这个小洞天本身对圣教也大有用途,一座独立的小天地,可以用来存放重要物资。
將来如果能掌握操控石傀的方法,甚至可以充当避难所,或者作为教眾突破境界时的闭关之地。
方青將这处小洞天的用途在脑子里大致过了一遍,迈开步子,穿过石狼傀群让出的通道,向远处那座山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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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山脉以南,大约三百里。
一条小道在山林间蜿蜒穿行,说是小道,其实不过是野兽踩踏出来的狭窄土径。
一个青年拨开挡路的荆条,脚步踉蹌地向前走著。
他的衣衫破破烂烂,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撕裂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
他的唇角乾裂,眼眶凹陷,浑身上下唯一还算乾净的,只剩下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十九岁,最多二十。
他叫余双。
余双停下脚步,扶著一棵树干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不碍事,他对自己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是一天前从鹿角城出发的,准確地说,是一天前的傍晚。
和他一起出发的,还有他哥。
鹿角城是白霜山脉南面的一座小城,说是城,其实不过是几百户人家聚在一处的聚落。
他们兄弟俩是铁匠的儿子,从小在炉火边长大。
父亲抡锤,哥哥拉风箱,他负责往炉膛里添炭。
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
至少每天有两顿饭,至少不用像城北那些猎户一样,进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直到他哥觉醒了。
不是正统的八种途径,是邪途径,血狱途径。
他嚇坏了,他哥也嚇坏了。
但他们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告诉父亲。
第二天早上,他哥对他说,我怕是走不了正途了。
此后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他哥依然拉风箱,他依然添炭。
直到后来他也觉醒了,同样是邪途径。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颓废,甚至自己偷偷摸索著修炼起来。
直到有一天,他哥忽然对他说,你知道吗,北边那座开满白花的山。
那座山上有我们的人,有很多很多,我们的人。
他听懂了他哥的意思,其实他一直都懂,知道那个传说,也知道他哥想去那座山。
但他始终犹豫,毕竟那只是一个虚无縹緲的传闻,谁也不知道真假,而且路途中的妖兽隨时会要了他们的命。
几年过去了,因为全凭自己摸索修行,他们的境界始终停留在第一境。
哥哥是中期,他是初期。
直到昨天,他哥说那位存在醒了,几千年,祂终於醒了。
他远远地看到了——紫云盖顶,金莲绽放,先天异象。
他看著哥哥脸上的光,忽然觉得那盏快要熄灭的炉火又亮了起来。
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傍晚,兄弟两人从鹿角城出发,沿著小道向北走。
但当天夜里就遇到了一头食尸兽,那东西的体型和成年公狼差不多,皮糙肉厚,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哥的血狱途径修为只有第一境中期,但血狱途径本就是以攻伐见长的路子,哪怕只是第一境,拳脚间也已经带上了一丝血煞之气。
他哥把那头食尸兽引开,让他先走。
他不想走,但他哥吼他,那种表情他从未见过。
他还是走了,跑出去很远,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原本廝杀的方向也安静了下来。打斗已经结束了。
余双把牙咬得咯吱作响,脚下的步子却始终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对不起他哥了。
他哥说过,那座山上有他们的人,有很多很多,他们的人。
他还要给他哥报仇,他要去求来修行之法。
所以他要先到那座山,先活下来。
余双又翻过了一道山脊。山脊的另一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比刚才开阔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见了远处那条白色的山脉。
白霜山脉。
终年不化的白色花海將整座山脉染成一片纯白,从远处望去,像是大地尽头浮现的一道雪线。
余双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袖子上的泥蹭到了脸上,他浑然不觉。
再有半日,最多半日,他就能到了。
他加快脚步,从灌木丛中穿行而过。
一道幽光从侧面激射而来。
没有风声,那道光快得连影子都来不及投下。
余双的脚步骤然僵住,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洞。
拇指粗细,贯穿前后。
血从洞口涌了出来,余双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脸朝下,砸进了灌木丛中。
目光所及的最后方向,是那座白色的山脉。
再有半日,他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