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未成形之盾(2/2)
每一句都像把李一从悬崖边往回拉一点。
但药剂师最后又补了一句。
“但你的多项反应指標,高於同批灰盾的標准记录。”
李一心里刚放下的石头又抬了起来。
“高很多吗?”
药剂师看了他一眼。
“高到值得记录。”
这个回答一点也不安慰人。
盖伦站在检查台旁,双臂抱在胸前。
“结论?”
药剂师说道:“身体没有问题,档案没有问题,基因种子未见异常。问题在於,他不该这么快。”
李一沉默。
他非常想说,您总结得真精准。
但他不敢。
药剂师收起器械。
“我会持续记录。如果偏离继续扩大,我会单独记录你的神经適应模式。”
盖伦点头。
“暂不限制作战?”
“不限制。”药剂师说道,“他可以继续战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很適合战斗。”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从药剂师嘴里说出来,就像冷冰冰的检验报告。
检查结束后,盖伦没有立刻让李一离开。他们穿过药剂室外的迴廊,走向一处更安静的舱室。那里没有训练桩,没有药剂器械,只有黑色铁门和门上雕刻的颅骨纹章。
李一看见那扇门时,心里忽然產生了一种比看到药剂师更强烈的不安。
门开了。
里面站著一名身穿黑色动力甲的阿斯塔特。
骨白色骷髏面具遮住了他的脸,胸前垂落著纯洁印记、誓言捲轴和一枚沉重的玫瑰念珠。他的右手扶著一柄权杖,杖头是张开的金属颅骨。
牧师。
李一的心臟猛地一沉。
在这个宇宙里,被技术军士盯上,可能意味著你的装备要被拆;被药剂师盯上,可能意味著你的身体要被拆;而被牧师盯上,李一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像是有人不打算拆你的甲,也不打算抽你的血,而是准备把手伸进你的脑子里,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东西。
盖伦停在黑色铁门前,向里面微微頷首。
“牧师,列奥尼斯到了。”
黑甲牧师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回应。他身上的黑色动力甲几乎吞掉了舱室里本就微弱的光,骨白色骷髏面具低垂著,胸前的纯洁印记和誓言捲轴一动不动,像是早已被刻进某种永恆的审判姿態里。
片刻后,他才开口。
“让他进来。”
那声音低沉、沙哑,经过骷髏面具过滤后,像是从一座封闭多年的墓室深处传出来。
李一走进舱室,站直身体。
牧师缓缓转过头,骷髏面具空洞的眼眶对准他。
“阿利克西欧斯·艾利乌斯·列奥尼斯。灰盾。多恩血脉。临时编入第二连。”
这不是询问。
是確认。
李一沉声回应:“在。”
牧师没有让他坐,也没有像药剂师那样立刻开始检查。他只是绕著李一缓慢走了一圈,权杖末端偶尔轻轻点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每一下都不重,却让李一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迫跟著慢下来。
“战场记录里说,你在卡尔西斯大桥前祈祷。”
李一喉咙微微发紧。
“是。”
“那不是標准战斗祷文。”
李一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质问,却比质问更难回答。他想解释,说那时候虫潮已经压上来了,说自己其实只是想活,说他根本不知道一个真正的阿斯塔特该怎样向帝皇祷告。可这些话在牧师面前显得太轻,也太像逃避。
最后,他只能低声说道:“我当时……没有想起標准祷文。”
牧师停在他面前。
“那你想起了什么?”
李一抬起眼,看见的只有那张骨白色的骷髏面具。它没有表情,却仿佛把他的所有迟疑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只是害怕退后。”
这句话出口后,舱室里安静了下来。
盖伦站在门口,没有替他解释,也没有提醒他该如何回答。
李一索性继续说了下去:“一开始,我不是在请求荣耀,也不是在请求胜利。我只是害怕自己退后。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退了,塔拉萨小队就会被虫群咬住,之前所有人撑出来的时间都会白费。”
牧师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问道:“你承认自己恐惧?”
“承认。”
这一次,李一答得比自己想像中更快。
在牧师面前撒谎,听起来比在虫巢暴君面前装死还蠢。
牧师的声音低了几分。
“恐惧让你丟下阵线了吗?”
“没有。”
“让你拋下兄弟了吗?”
“没有。”
“让你忘记身后需要守护的目標了吗?”
李一沉默半秒。
“没有。”
牧师向前走了一步,黑甲上的誓言捲轴微微晃动。
“那你不该羞於承认它。”
李一愣了一下。
牧师继续说道:“凡人以为无畏是不知恐惧,新血也常犯同样的错误。他们以为只要喊得足够响,祷文背得足够熟,恐惧就会从血液里消失。这是愚蠢。恐惧不会消失,只会被选择如何使用。”
他转身走向舱室一侧的小型圣龕。圣龕没有华丽装饰,里面只摆著一枚破损的极限战士徽记,一枚被酸液腐蚀过的卡迪亚军牌,还有一截烧黑的誓言蜡封。
牧师抬起权杖,轻轻点了点那枚军牌。
“这名凡人士兵在卡尔西斯大桥下死去。记录显示,他在半边身体被酸液烧穿后,仍然操纵重武器压制虫群十一秒。他恐惧过吗?”
李一没有回答。
牧师替他说了答案。
“当然。”
他又看向那枚破损的极限战士徽记。
“这名战斗兄弟在星语中继站外围阵亡。他的右臂被撕断,胸甲破裂,却仍然用身体堵住通道,直到身后三名凡人技术人员完成撤离。他恐惧过吗?”
舱室里只有舰体深处传来的低沉震动。
“当然。”
牧师重新看向李一。
“无畏不是虚无。无畏是恐惧仍在,而勇气和职责战胜了恐惧。”
李一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不是羞辱。
也不是审判。
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牧师走回他面前。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灰盾。你在卡尔西斯大桥前,將自己的恐惧交给了什么?”
李一低下眼。
他想起那片压来的黑潮,想起训练盾第一次落进手里的沉重,想起自己站在右翼缺口前时唯一的念头。
不让它们过去。
他缓缓说道:“交给了职责。”
牧师没有说话。
李一继续道:“交给了身后的兄弟,交给了还没完成任务的塔拉萨小队,交给了那些已经没有机会再后退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也交给了帝皇。”
牧师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一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
然后,牧师终於开口。
“这不是標准答案。”
李一心里一紧。
牧师却接著说道:“但比標准答案更接近真实。”
他抬起权杖,杖尾轻轻点在甲板上。
咚。
“祷文不是为了把漂亮词句献给帝皇。祷文是为了把动摇的灵魂重新钉回职责之上。你祈祷得笨拙,语言不够纯熟,沉默中有太多迟疑。”
牧师的骷髏面具微微低下。
“但你没有后退。”
李一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从牧师口中说出来,比瓦勒里乌斯的任何评价都更重。
牧师没有立刻给出结论。
他只是站在李一面前,骷髏面具在阴影里沉默地注视著他,像是在衡量一块尚未完全冷却的钢。
“信仰尚未成形,不是罪。”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灰盾本就要被教导,被矫正,被锻造成战团需要的形状。虔诚可以被铸造,纪律可以被锤炼,职责也可以被一遍遍钉进骨头。”
李一低声道:
“我明白。”
“不。”
牧师打断了他。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却比怒吼更沉。
“你还不完全明白。”
他向前半步,黑色动力甲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贴到李一面前。
“当职责尚未下达时,迟疑只是迟疑;可当战线已经展开,当兄弟站在你身后,当帝皇之敌正在逼近时,迟疑就不再只是迟疑。”
牧师的权杖轻轻点在甲板上。
咚。
“如果你明知自己该守住哪里,却选择后退;如果你明知兄弟需要你站在原地,却选择保全自己;如果你明知恐惧正在驱使你逃离职责,却仍然听从它——”
他停顿了一瞬。
“那时,牧师不会再引导你。”
“只会审判你。”
李一心里一沉。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重。
牧师继续看著他。
“多恩之子。”
“极限战士第二连的临时战斗兄弟。”
“未来黑色圣堂的可能新血。”
“你站在几重誓言的交界处。每一重誓言都会要求你成为不同的形状,而你现在还没有被完全铸成任何一种。”
他低下头,骷髏面具几乎贴近李一的视线。
“这不是罪。”
权杖再次点地。
咚。
“但这是风险。”
李一缓缓低下头。
“我会记住。”
牧师沉默片刻,隨后说道:
“不要急著证明自己无所畏惧。无畏不是空喊出来的,也不是写在誓言捲轴上的漂亮词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下一次恐惧来临时,记住你把它交给了什么。”
李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回答:
“交给职责。”
牧师看著他。
舱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舰体深处传来的低沉震动。
片刻后,牧师终於开口:
“只要这一步没有后退,你就仍站在正確的位置。”
李一沉声回应:
“明白。”
牧师没有再问。
盖伦向他点了点头,示意李一可以离开。
走出牧师舱室时,李一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有些发冷。他没有被审判,没有被定罪,甚至可以说,牧师的话里有某种程度的认可。可这种认可比瓦勒里乌斯的训练剑更重。训练剑打在身上,痛一会儿就过去了。牧师的话却像钉子,钉进了他刚刚开始成形的身份里。
盖伦走在他旁边,沉声说道:
“你说了实话。”
李一看向盖伦。
“说实话,在牧师面前是好事吗?”
盖伦没有立刻回答。他沿著迴廊继续向前走,胸甲上新焊接的补片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比说一段漂亮的谎话好。”
李一沉默了一下。
盖伦的声音依旧平稳。
“恐惧不是污点。让恐惧替你做决定,才是。”
他跟在盖伦身后,听著自己的靴底踏过甲板,听著远处训练甲板传来的爆弹轰鸣,听著战斗驳船深处永不停歇的引擎声。这里没有虫潮,没有燃烧的大桥,也没有挥舞骨刃的虫巢暴君,可他却忽然觉得,这一天还要累。
之前的疲惫是清楚的。
敌人在眼前,枪口指向前方,链锯剑砍下去,活著或者死去,很多事情反而简单。
而今天不一样。
瓦勒里乌斯拆开了他的剑术,药剂师检查了他的身体,牧师则像打开一层还没完全凝固的装甲,把藏在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敲出来看。
李一以前以为,阿斯塔特的日常只是战斗间隙的休息。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战场把人扔进火里,看你能不能活下来。
而日常则把活下来的人重新放回铁砧上,一锤一锤,敲掉多余的迟疑、软弱、侥倖和自以为是。
直到你变成他们需要的形状。
李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能握住爆弹枪,能挥动链锯剑,也能勉强举起一面训练盾。
可他忽然明白,这还远远不够。
他还没有被真正塑成阿斯塔特。
也没有真正弄清楚,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
盖伦在前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
李一抬起头。
“明白。”
他重新迈步,跟上老兵的背影。
战斗驳船的迴廊依旧冰冷而漫长,墙上的祷文在灯光下沉默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