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李盛秋的算盘(2/2)
这场的光要软,营造出悲痛与迷惘。
难点是还得拍下雨。
造雨机的水珠怎么打都穿帮。
陈默让老吴把柔光箱从正上方压低,光落在人身上而不是落在雨上,让水珠从画面里消失,只留下两个人身上湿透了的质感。
陈隆进组的时候全身已经是真实的湿,没人让他这么做,他自己在造雨机下站了二十分钟。
陈默看见了,没有去打扰他,把白平衡最后校了一遍。
胡戨从另一侧走过来。
两个人在雨天的泥地上找到了对方,胡戨伸出手,落在陈隆肩甲上,力道很轻。
两人在雨中释放著情绪。
陈默的摄影机一直在拍。
“停。”
喊停的是李盛秋。
他从监视器前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两个人並排站著,把回放一起看完。
看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让旁边的场记有时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悄悄把头低下去。
然后李盛秋说:“不补了。”
过了!
说完他没有走,就站在那里,又把回放的最后几秒看了一遍,那只手在监视器边框上放著,没有拿开。
老吴在横店多年,基本跟的都是李盛秋的组,对他很是了解。
站在陈默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十年没见他看第二遍。”
……
收工饭在横店街边的馆子,剧组的人散坐著,吵,碰杯声从那头传过来。
李盛秋坐在陈默对面,没有跟別人说话,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看著桌面,沉默。
陈默没有主动开口。
“你之前说,安全的东西拍出来都差不多。”
“说过的。”
李盛秋嗯了一声,继续:“你在横店待了多久?”
“一年半。”
“我在横店待了十年。”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饭桌上別处有人碰杯,声音响了一下。
这话他不好接,陈默想了一下,才说:
“您拍的东西,很多人看过。”
“看过,”李盛秋说,“但记不得。”
这句话落下来,比陈默预料的要重。
看来这位老导演今天是被他搞得心情有些低落了:
“那是因为您一直在给观眾重复看他们已经看过的东西。”
李盛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一种被人说中了一件他知道,但不愿意正视的事、却又保持了很难受的清醒。
陈默没有迴避,说:“观眾不记得一部戏,大概也不是因为它拍得差,只是因为见过太多同样的模板。”
他停了一下:“电视剧能给您稳定的收入,但稳定这件事,会慢慢变成一种习惯,习惯会变成上限。”
李盛秋没有说话。
“您昨天坐在监视器前,看金沙滩那场回放,您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陈默说,
“我知道这是您觉得一场戏好的习惯。说明您能判断出什么东西是好的,只是很久没用了。”
李盛秋继续沉默,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七郎那两场戏给你吗?”
“想看看我到底几斤几两,”陈默说,“顺带想看看我会不会出错。”
李盛秋看了他一会儿,说:
“我以为你出错了,我还能告诉自己,年轻人不行,横店的规矩不是隨便破的。”
他笑了:“结果你没出错。”
陈默说:“所以您不舒服了?”
李盛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笑,又好气又好笑的笑,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说话,真的很欠。”
陈默给他倒了一杯。
“真的很欠,”李盛秋继续重复。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停了一会儿,说:
“我二十岁的时候,拍不出这两场戏。”
陈默没有接话。
“不是技术,”李盛秋说,“是那两场戏需要的东西,我二十岁的时候没有。”
他停了一会,继续,“你有,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的,但你有。”
这句话说完,他站起来,把酒杯放下,往人群那边走,没有回头。
陈默坐在原地。
李盛秋这个人不说废话,也不说客套话。
这句话说出来,就是一个在横店做了十年的导演,今天被一个待了一年半的年轻人堵在那里,说出了他能说的全部。
而就在今天上午,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要吃教训的。
那天夜里,系统结算。
果然如陈默所料,他得到了他有系统以来的第一个b级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