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兵-1(2/2)
安国、定县、清苑、博野、蠡县。
哪儿的都有。
都是从冀中平原被鬼子的三光政策逼得家破人亡、一路逃进山来的庄稼人。
张志远把每个人的名字和籍贯一笔一画地写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个,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李二河靠在老槐树上,看著他走到跟前,问了一句:“都记上了?”
“记上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那本子的用途,他们都清楚。
记下籍贯,是为了將来万一哪天他们牺牲了,將来胜利后能让可能还活著的家里人享受到烈属的待遇。
注意这里是:可能活著,虽然希望不大,很大概率家里人都没了。
院子里,新兵们还在吃。
窝头掰开的声音,吸溜粥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叮噹声,和老兵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声混在一起。
晚风从槐树叶子缝里吹下来,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透,照著院子里的影子晃来晃去。
吃过饭,李二河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朝张志远招了下手:“指导员,把缴获的鬼子衣服、鞋子都拿出来。衣服先用草木灰染一染,染成灰色的。先保证一人最少有一身衣服。等进了平原,咱们再想办法搞冬装。”
“行,我来弄。”张志远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衣服今晚就染,晾一宿就能干,明天让他们穿上。”
李二河点了下头,嘴角一歪:“媳妇,还是你好。”
张志远抬腿踢了他一脚。
李二河靠在槐树上,看著院子里忙忙活活的人影,脑子里忽然清静下来。
他和原主的记忆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
用刺刀捅鬼子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种从战场上下来的果断是从原主骨头里长出来的。
但他毕竟还留著后世的一点底子。
会把人当人看,不会把人当牲口使。
新兵刚到,先给吃饱、给衣服、给一宿好觉,明天再摸枪。
搁这个年月,他这样的连长算心软的。
说起记忆融合。
他原来好歹是个大学毕业生,虽然学校不咋地,论文差点没通过。
跟原主融合之后,整天满嘴粗话:老子、草、你他娘的、狗日的、王八操的。
这些话好像焊在舌头上了,张嘴就来。
可能军队就这样吧,不是谁教你的,是在这个环境里泡久了,粗话就跟汗一样从毛孔里往外渗。
不这么说反而彆扭。
你跟一个兵说“请稍等片刻”,他得愣半天。
你骂他一句“你他娘的快点”,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有这样才能跟这帮人真正滚在一起。
正琢磨著人生哲学,吴大脑袋从屋里晃出来,递过来一支烟:“二河,点上。”
李二河接过烟,凑到团长那根烟上对了下火,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晚风里散开,两个人並肩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急著开口。
“二河,新兵也到了。什么时候走?”
“团长,別催太急了。新兵这模样你也看见了,要是急行军根本跟不上队伍。”李二河弹了弹菸灰,
“再养两天。我保证,再有两天肯定走。”
“那就这样说好了。后天傍晚,我再来。到时候咱们交接。”
“放心吧团长,我说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吴团长把菸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那好,团里一堆事,我先回了。”
“团长,我送送您。”李二河脸上堆起假惺惺的笑,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不用了,你歇著吧。不敢劳您大驾。”吴团长摆了摆手,带上警卫员大步流星走出院门,背影三拐两拐消失在大门外面。
李二河目送他走远,转过身来。
新兵们吃完饭正蹲在墙根底下喝水,有几个老兵凑过去跟他们搭话。
他走到新兵跟前蹲下来,一个挨一个问过去:哪儿人,家里几口人,鬼子来的时候跑出来没有。
问一个,听一个,旁边的人就都围过来。
说到鬼子烧房子杀人,有人咬著嘴唇不说话,有人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李二河把他们的仇恨一点一点引出来,末了只说了几句:咱们这就打回老家去。亲手报。
张志远从灶房出来,手里拎著一件刚染好的灰色军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呦呵,二河,你把我指导员的活都抢了啊。”
“閒著也是閒著,陪他们聊聊。”李二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说得挺好的。”张志远把手里的军装抖了抖,“衣服都染好了,晾一宿明天就能穿。让这帮新兵先休息吧,赶了那么远的路,都乏了。”
张志远安排新兵们进了隔壁的大通铺。
李二河和他回了自己那屋。
比起大通铺里呼嚕屁声臭脚丫子的混合轰炸,跟老张睡一个屋简直就是享受。
老张除了爱打呼嚕,不放拐弯屁,脚也不臭。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老槐树被山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一声夜鸟叫,短促地穿过夜空。
李二河躺下去,把被褥拉到下巴頦,闭上眼。
不到一分钟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