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燉肉(2/2)
旁边蹲著的小战士,就是战场上扒鬼子兜襠布的那个,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口水差点从嘴角掉下来:“老孙叔,行了,別放了,再放我这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老孙头没回头:“猴急啥,还早呢,肉没燉烂嚼不动,吃进肚子里也不消化。火候不到,你啃生肉去?”
另一个战士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闻闻,是不是比过年还香?”
“过年?”旁边那个眼珠子没离开过锅,“过年能有这?过年能吃个白麵饺子就烧高香了,这可是肉,正经肉。”
“在老家的时候,过年杀年猪,那肉片子切得巴掌大,往锅里一汆,蘸著蒜泥吃。”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越说我越扛不住。”
李二河没搞特殊,蹲在战士们中间,跟大伙一样蹲著,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往前探著脑袋:“老孙,还多久?”
“快了快了,肉皮能用筷子戳透就行。”老孙头拿长筷子在锅里翻了一下,一块骡子腿肉翻了上来,皮色已经从白变酱红,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连长你看,这就差不多了。”
“盐够不够?”
“够。这锅汤,咸淡我拿捏著呢。”老孙头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两口,嘬进嘴里,眯起眼品了一下。
品完了没说话,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张志远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本子,刚记完缴获物资的帐目。
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走到锅边,站著看了一圈蹲在地上的战士们。一圈人齐刷刷的姿势,活像地里一溜萝卜。
“你们这帮人。”他忍不住笑了。
李二河抬头看他:“老张,你也蹲下,別搁那站著。这味儿,不蹲著闻可惜了。”
张志远没蹲,但他往锅边又挪了一步。
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汤已经变白了,乳白乳白的,跟奶似的。
肉块在里头翻滚,肥的变得透亮,瘦的纹理一条条看得分明。
红辣椒在汤麵上浮浮沉沉,偶尔一截筒子骨从汤里戳出来,骨髓已经被煮化了半截,咕嘟咕嘟冒著油花。
那股味道特別好闻,有骡子肉的香、辣椒的冲、松木的烟。
老孙头最后又扔进去的几粒花椒,搅在一起,把院子上面的天都熏得有了烟火气。
蹲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小战士嘴巴张著,口水已经流到下巴上了。
他没顾上擦,就那么张著嘴看著锅,眼睛亮得嚇人:“老孙叔,啥时候能吃了?”
老孙头这回没训他。
老头拿筷子戳了戳锅里最大的一块肉,筷子噗地一声穿过肉皮,戳进去了。
他把筷子抽出来,看了看筷子上沾的汤汁,点了下头。
“行了。”
锅盖一掀,热气呼地一下衝上去,白花花的一大团,把所有人的脸都罩进去了。
肉味直顶脑门。
有人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咕咚一声,响得旁边人都笑了。
老孙头抡起大铁勺,往锅沿上敲了两下,鐺鐺鐺:“碗!都他娘的把碗拿出来!”
战士们呼啦一下全散了,又呼啦一下全回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攥著碗,搪瓷的、粗陶的、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半个葫芦瓢。
碗举得老高,生怕老孙头看不见。
李二河也把碗递过去了。
肉块沉甸甸地落进碗里,汤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头,肉端到嘴边先吹了两口,然后咬下去。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咀嚼声、吸溜汤的声音、骨头磕在碗沿上的声音。
那个扒兜襠布的小战士蹲在墙角,双手捧著碗,脸埋进碗里,半天没抬起来。
等抬起头的时候,满脸都是汤,眼眶是红的。
“你哭啥。”旁边人问他。
“没哭,热气熏的。好吃。”
张志远端了一碗,挨著李二河蹲下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端详了半天,没急著吃:“二河,你说,咱们到冀中以后,老百姓能吃上这个吗。”
李二河嚼著肉,腮帮子鼓著,看了他一眼。
他把肉咽下去。又把碗里剩的一点汤仰脖子灌乾净,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吃得上的。咱们去,就是为了这个。”
院子里热气蒸腾,肉香不散。
老孙头已经开始往锅里下第二拨肉了,松木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火星子飞出来,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