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归谷(上)汉三年冬(2/2)
不是没见过热闹。
是没见过这样带著分寸的热闹。
它不写在旗上,也不喊在嘴里。桥是这样,石阶是这样,连桥南酒馆后头那一股股往外顶的热气,仿佛也有自己的规矩。
她正看得出神,前头两匹马已慢下来。
姜无咎先勒住韁,姜稷也跟著把马停下。三人两马一路从东边回来,到这里总算真正收了势。可姜稷腹上的伤到底还没全好,一路虽止住了最险的一层,脸色却还是比往常白。他下马时动作很轻,像並不想惊动谁,可落地那一下,身形还是极轻地滯了一滯。
一之瀨看见了,心里立刻跟著一紧。
她这些日子一路同行,已渐渐学会从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去看他。看他什么时候是真无碍,什么时候是在忍;看他什么时候眼神沉下去,是在想事,不是在疼;也看他什么时候嘴上说“没事”,其实那伤已在往里发狠。
可还没等她上前,主家门里已有人迎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个女人。
她並不快,也不乱,身上披著件冬日里极寻常的厚披子,走出来时甚至还先伸手压了一下被风掀起的衣角。可她一抬眼,目光落到姜稷脸上,再往下落到那一处怎么压也压不住的伤色时,神情便变了。
像心口先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隨后又极快地压住了。
她没有先问伤,也没有先说別的,只是快了半步,声音依旧稳:
“先进去。”
这一句,一之瀨没有全听懂。
可她听见了“进”。
而且,她看得懂眼前这个女人。
这不是普通迎人的神色。是会一眼先看见那个人冷不冷、伤重不重、该先坐还是先喝热水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她身后很快又跟出来几个人。
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最先叫她看住。她才出月子没多久似的,身上那股奶气和软意都还没全散,脸也比旁人更柔一点。她怀里的孩子裹得厚,只露出小半张脸,红红的,眼睛还没全睁开,睡得鼻尖都微微发热。她本来像是想快一点跟上,可大概是怕顛著孩子,脚步便又下意识收住了些。
一之瀨第一眼便看住了那孩子。
她这些日子一路听他们提到,知道姜稷新得了个孩子。可“知道”和亲眼看见,到底不一样。她看著那女人怀里那样软、那样小的一团命,心里先轻轻一怔,隨后竟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里是真的有人活著,有人在过日子,有孩子在长。
那抱孩子的女人身边,还站著另一个年轻女人。
她不怎么说话,甚至连往前迈步都比旁人更收一点。她穿得不艷,神情也稳,肩颈和腰背却都像被什么仔仔细细地养出来,站在那里时,有一种很静的好看。只是那好看並不轻浮,反而带著一点压得很深的郁,像冬里收著瓣的花,风越硬,她收得越紧。